周滿把回聲匣遞到顧羽面前,匣面的鹽晶亮著,裡面壓了一段趙七的聲音。顧羽接過回聲匣,拍了一下側面的銅鈕。趙七的聲音從匣子裡跳出來,帶著他慣有的大嗓門和嚼東西時含混的腔調。
“查到了。座上客這個名字在鏢行圈子裡有人知道。長平城往南走三百里有個舊信使幫,幫裡的老跑腿跟我說,這個名字是個傳了很多年的說法,不是正經名號,像個代稱。具體什麼人沒人見過面。據說此人專門幫各路人物辦事,什麼忙都能幫,收費不收錢,收一件你最不想給的東西。我還沒問出來他收過誰什麼。另外有一條重要的。”
趙七的聲音停了一拍,像是嚥了口什麼東西。
“我問信使幫最近一次聽說這個稱呼是什麼時候。老跑腿說六年前。有人在沙平附近的驛道上見過一個使這個代稱的人。六年前。沙平。我不知道這跟你有沒有關係,但我記得你說過你剛回來那會兒就在沙平待著。我先回了,明天到。”
回聲匣的鹽晶暗了下去。
院子裡安靜了。
顧羽握著回聲匣站了很久。六年前。沙平。他剛從輪迴口出來的那段時間,就在沙平附近的古剎裡。他的骨紋還是一層的底,什麼力量都沒有,連翻身都費勁。那個時候,座上客在同一個地方出現過。
沈憫在他身後,聲音壓得很低。“六年前你在沙平的事,誰知道?”
“師尊知道。林玉來接的我。”顧羽把回聲匣翻過來,銅鈕按回原位。“其他人不知道。”
周滿站在旁邊,眼睛在兩人臉上來回看,嘴巴緊閉。他看出來了,這條訊息的分量比他以為的重。
顧羽轉身進了側屋。沈憫跟在後面,周滿猶豫了一下,也跟進去了。
屋裡的桌上還擺著藥瓶和趙七上次留下的那張油紙。顧羽把回聲匣擱在桌面上,兩手撐著桌沿站了一會兒。右手的三層骨紋在袖口裡跳著,頻率比平時快了兩拍。
“六年前我在沙平古剎裡養了三個月。”顧羽的聲音很平。“那三個月我的骨紋只有底層一道線,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。如果那時候座上客要對我動手,我擋不住。”
沈憫靠著門框。“他沒動手。”
“他沒動手。”顧羽把手從桌沿上放下來,“他去沙平,不是為了動手。是去確認。”
“確認什麼?”周滿忍不住開了口,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的。
“確認我回來了。”顧羽轉過身看著周滿。“樓師叔用引魂灰殺了前世的我,等著我轉世回來,好讓骨紋在新身體裡重新生長。座上客也知道這件事。他去沙平,是去看一眼,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活過來了。”
周滿的臉色變了。他的手指攥著回聲匣的邊角,指關節繃緊了。
“那他從六年前就知道你在哪裡。”
“對。”
“那後來這六年呢?你在九門的時候,他也知道?”
顧羽沒有回答。他從桌上拿起那瓶“後”字的藥,擰開蓋子喝了一口,放下。苦味壓著舌根,他用那股澀意把腦子裡翻湧的東西按了回去。
“暫時不能確定。”他把藥瓶放回原位。“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。這個人的佈局比樓師叔早,比樓師叔深。樓師叔在信裡叫他座上客,是因為從第一天起,樓師叔就坐在他的局裡。”
沈憫的手搭在新刀鞘的鞘口上,拇指來回摩著扣面。“你的意思是,樓無息以為自己在利用這個人,其實他才是被利用的那個。”
“樓師叔知道自己被利用過。”顧羽的聲音低了。“他在審議上說出這件事的時候,用的是‘我輸了’三個字。他輸的不只是法骨。他輸在從三十年前開始,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別人劃好的道上。”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林玉提著藥箱走進院子,銅釦響了一聲。他看見三個人都在側屋裡,腳步快了兩拍走到門口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新訊息。”周滿把回聲匣遞給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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