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七是天沒亮就到的。鞋底磨得只剩半層,褲腿上的泥點從小腿一直濺到膝蓋。他進院子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塊幹餅,看見顧羽坐在窗邊就把餅塞進嘴裡,三口嚼完。
“信使幫那邊又問出來一條。”趙七拉了張凳子坐下,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布條,上面用炭筆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記號。“六年前在沙平見過座上客的那個跑腿,後來在大荒南面又撞見過一次。三年前。那人從大荒深處出來,往南走了,身上帶著鹽灰,鞋底的泥是大荒腹地才有的紅鹼土。”
顧羽接過布條。記號是趙七自己畫的路線,三角形代表鎮臺,圓圈代表驛站,中間一條彎彎曲曲的線是從大荒腹地通往南道的舊路。
“紅鹼土只有大荒故地以北的山坳帶才有。”顧羽的手指按在布條上那段線路的起點。
封杞的訊息在半個時辰後也到了。他從門內舊檔案裡翻出一條記錄:十八年前,祖棺封印的例行巡檢中,有一次記錄顯示內層法力波動異常,但當時的巡檢人寫了“自然消退,無需處理”。那個巡檢人的名字是衛渡的弟子。
三條線在顧羽面前交匯。
座上客活動範圍在大荒腹地和南道之間。他在顧羽前世活動過的區域待過。他和衛渡之間至少有一層弟子級的關聯。
顧羽把布條和封杞傳來的文卷摞在一起,用趙七那塊油紙壓住。他站起來,右手在身側張開又合攏,三層骨紋跳了兩拍。
“我要去大荒故地。”
沈憫從門框旁直起身。趙七嘴裡那塊餅渣還沒咽乾淨。周滿抱著回聲匣從院子裡跑過來,腳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。
“故地?”沈憫的拇指按在刀鞘扣上。“哪一片?”
“腹地。前世我駐紮最久的那幾處。”顧羽把袖口整了整,新骨紋的溫熱貼著手腕往上走。“座上客在那裡留過痕跡,時間比我前世到那裡還早。我的新法骨能探到舊法骨的殘留,如果兩種痕跡在同一個地方重疊,就能拼出他的行動軌跡。”
趙七把凳子一推。“走,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顧羽轉過身。“新法骨探測舊痕跡的時候,只能識別自己的骨息頻率和那道第七頻段的異常訊號。如果有別人的法力在旁邊,訊號會被壓住。”
趙七的嘴巴張了一下,又合上。他不懂法力探測,但他聽得出來顧羽的意思。
“你要一個人去。”沈憫的聲音沒有起伏。
“對。”
周滿把回聲匣抱緊了兩分。“大荒腹地現在沒有陣潮了,但那邊的地形你前世雖然走過,這輩子的身體沒去過。萬一碰上……”
“碰上什麼?”顧羽看他一眼,“陣潮退了,東棺封住了,那邊現在就是一片空地。”
周滿的嘴唇動了兩下,沒有再說。
趙七把腰帶上的短棍拍了一下。“那我在驛站等你?”
“在驛站等。有訊息我用骨息傳。”
趙七點了下頭,沒有多話。他從桌上拿起最後一塊幹餅,掰成兩半,一半塞給顧羽,一半自己揣回懷裡。
顧羽把那半塊餅攥在手裡,從側屋出去,穿過正堂,往師尊的院子走。
師尊在院中石桌旁坐著,手裡捏著一枚舊棋子,棋面磨得光滑,紋路已經辨不清。他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眼,看見顧羽走進來,把棋子放回桌面上的棋盒裡。
“師尊,我要去大荒故地。”
師尊的手指搭在棋盒邊緣。
“一個人去。”顧羽補了一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