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門舊街的石板路上還留著上個月的霜痕，灰白色的，踩上去滑了一下。
顧羽從埡口回來的時候是傍晚。天色從灰走到暗，城牆上的燈籠剛點上，橙色的光從高處落下來，落在石板路的縫隙裡。
他從舊居門口經過，沒有進去。趙七的屋裡亮著燈，灶臺那邊傳來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，叮叮噹噹的。
他沿著舊街往師尊院子的方向走。
師尊的院子門開著。屋裡亮著燈。燈光從窗紙上透出來，把簷下的石面照出一片暖色。和他出發前那個夜晚一模一樣。
顧羽推門進去。
師尊坐在窗前。舊青衫的袖口擱在窗沿上，戒繩在手腕上纏著。桌面上那碗茶水已經涼了，碗沿上凝著一圈水漬。
師尊聽見腳步聲，頭抬起來。
他看見是顧羽，目光從顧羽臉上走到他身上。走了一圈，從頭走到腳。
沒有傷。
師尊的手搭在戒繩上，拇指從第一道戒痕上碾過去，碾到第三道。
“回來了。”
顧羽走到桌邊，在師尊對面坐下來。他從布包裡把引路人的冊子和記錄本取出來，擱在桌面上，手指碾了一下桌沿的木紋。
“見到了。”
師尊端起涼茶碗，抿了一口。涼茶從碗沿走進嗓子，他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“把事情從頭說。”
顧羽從頭說了。
他到平臺上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在了。那個人的樣貌，說話的方式，嗓音的質地。他轉述了那個人說的每一句話——關於他師父挖出歸元骨，關於封印底下鎖著上一個時代的記錄，關於他走了三百年想替師父把事情做完。
師尊端著茶碗，碗沿擱在嘴邊，沒有喝，只是聽。
“我問了他一句話。”
師尊的目光從茶碗上移到顧羽臉上。
“我問他，為什麼一定要他自己來做這件事。答案為什麼不能留在原處，讓它在法脈的流轉裡慢慢傳出來。”
師尊的手指在碗沿上碾了半圈。“他怎麼說？”
“他說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想過，但不敢想完。”
師尊把茶碗放下了。碗底磕在桌面上，磕了一聲，聲音悶的。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我把引路人給的那枚骨片拿出來了。”
師尊的手從茶碗上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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