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面裡的引路人背影越來越小。顧羽看著那個背影，看著他從裂縫前面走開，走向畫面邊緣一片什麼都沒有的曠野。
走了大約五十步的時候，那個背影彎了一下。
彎得很輕。肩膀往前塌了半寸，脊背的弧度變了一點，像一把繃了太久的弓，弦鬆了，弓臂往回彈了那麼一下。
半息。
背影重新直起來了。腳步沒有停，繼續往前走。
顧羽的喉嚨堵住了。
那一彎太輕了。輕到如果不是碎片的記憶把畫面送到了他的眼前，任何人都不會注意。但他注意到了。一百年的重量，就在那半寸的彎曲裡，全部卸了。
畫面到了盡頭。
引路人的背影走到曠野邊緣的時候，回了一次頭。
這次顧羽看見了他的臉。
陌生的臉。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人。五官不算分明，顴骨高了一點，嘴唇薄，下巴的線條不鋒利。臉上有疲色，但不是那種睡一覺能消的疲。是骨頭裡滲出來的，一百年攢下來的，從眼窩到顴骨到下頜線全部帶著的那種灰。
但他的眼睛不灰。
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顧羽在另一個地方見過的東西。
前世。先生的神識消散之前，最後那道從法陣裡飄出來的、已經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光裡面，裝的就是這種東西。
“我等到了。這就夠了。”
不是引路人說出來的話。是那雙眼睛裡的意思。
畫面滅了。
金色的薄霧從顧羽視野裡退下去。棺殿的臺階、海灣的礁石、正午的日頭，一樣一樣地回來了。
顧羽站在臺階上，右手按著胸口。碎片的溫度降下來了，從燙變成溫，貼著皮膚安安靜靜地待著。
三層骨紋的金色從袖口收回去，暗了。
海風灌過來，把他額頭上的汗吹涼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海浪在遠處拍著礁石，一下一下的，和棺殿裡祖棺傳出來的低頻共鳴攪在一起，悶悶的。
引路人在他活著之前三百年，就已經在替這條路上的人守過一百年了。
走的時候沒有人送。
“你去休息吧。”
接手的人說了這麼一句。引路人就走了。走出去彎了一下腰，又直起來，再沒回過頭。
只在離開之前把一枚碎片留在了南海鮫氏的石室裡。三百年。等一個法骨能和它共鳴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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