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燈籠是周滿親手掛的。
四隻紙燈籠，兩紅兩黃，鐵絲彎的骨架歪歪扭扭，糊上去的紙面皺了好幾道，但點上蠟燭以後，光從紙面裡滲出來，把整個院子照得暖融融的。
桌子是從隔壁陳列的屋裡搬過來的。八仙桌太沉，周滿和趙七一人抬一頭，從門檻上磕了兩回，桌腿底下蹭掉了一片漆。菜是鎮上酒樓跑腿端回來的，四葷兩素一碗湯，碗碟擺了滿滿一桌面。周滿在桌中間擺了一壺黃酒，酒壺是舊的，壺嘴上豁了一塊，用棉線纏了三圈堵住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坐。”周滿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拉了條板凳在桌旁坐下，抬起下巴朝顧羽一努，“顧師兄，今天你是主角，你坐中間。”
顧羽在桌子正中的位置坐下來。板凳底下墊了一塊石板，坐上去比其他位置高了半寸，膝蓋頂著桌沿。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碗碟，又看了一眼周滿。
“你什麼時候準備的？”
“你們還在路上的時候我就讓人訂好了。”周滿把酒壺提起來，往顧羽面前的碗裡倒了半碗，酒水撞在碗底濺出幾滴，落在桌面上洇開了，“出發之前我就說了，回來得辦一桌。”
沈憫從院門口走進來。新刀鞘別在腰間，拇指搭在鞘口，走到桌邊看了一眼，在顧羽左手邊坐了。他的手從鞘口鬆開，擱在膝上，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，落在那碗湯上。
“排骨湯。”周滿朝沈憫推了推湯碗，“你愛喝的，我記著呢。”
沈憫沒說話，把湯碗拉近了兩寸。
趙七是第三個到的。短棍沒帶，腰帶上空著，兩手抱著一包油紙，油紙裡鼓鼓囊囊的，散出一股芝麻和糖的甜味。
“我從鎮上帶了花生糖，配酒。”趙七把油紙往桌上一拍，紙殼裂了一道縫，裡頭的花生糖露出半塊來，“南海那趟我那包糕點全餵了鮫族小孩，自己嘴裡一塊沒落著。”
他一屁股坐在顧羽右手邊，板凳腿在石面上颳了一聲。
陳列最後進來的。
他站在院門口，肩膀靠著門框，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。燈籠的光從院子裡照出去，把他半邊身子照亮了，另外半邊還留在門外的暗裡。
“你杵在那幹嘛？”周滿從桌邊探出半個身子朝他招手，“菜涼了都。”
陳列的腳從門檻外面邁進來。他走到桌邊，在沈憫對面的空位上坐下，手擱在桌沿上，手背上的舊疤在燈籠光裡泛著暗色。
“人齊了吧？”趙七腦袋轉了一圈，“封杞呢？”
“來了。”聲音從院牆外面傳進來。封杞從側門走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碟子涼拌藕片，步子不快，走到桌邊把碟子往桌上一擱。他在趙七旁邊坐下來，目光從桌面上掃了一遍，落在趙七面前那包花生糖上。
“你帶的？”
“我帶的，怎麼了？”
封杞從碟子裡夾了一片藕，沒有放進自己碗裡，手腕往趙七的方向偏了一下，藕片落在趙七碗裡。
趙七低頭看了看碗，又抬頭看了看封杞。
封杞已經把筷子收回去了，目光落在別處。
趙七的嘴張了一下。他把那片藕夾起來塞進嘴裡嚼了，嚼了兩口，嘴角咧開。他沒說話，從油紙裡掰了一塊花生糖擱在封杞面前。
院子裡人聲起來了。
周滿把酒壺提著，繞桌轉了一圈，每人面前倒了半碗。酒水從壺嘴那個豁口往外滲，棉線擋不住，酒滴到桌面上，一路從壺到碗洇了一條線。
“行了，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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