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風宴後的第二天下了場小雨。
雨不大,從簷角滴下來的水連不成線,一滴一滴的,砸在院子裡的石面上,把灰塵衝出一道道細紋。顧羽蹲在屋簷下擦碎片。碎片從胸口取出來攤在掌心,金色的紋路在雨天的灰光裡跳得慢了半拍,像一個人在陰天犯困。
他用袖口擦了擦碎片表面沾上的汗漬,碎片的溫度從掌心滲出來,和體溫貼著,分不清邊界。
趙七在院子對面的簷下劈柴。短棍換成了柴刀,刀面鏽了一半,每一刀下去柴棒子裂成兩半,碎皮從斷面上飛出來。他劈了四五根以後直起腰,拿刀背敲了敲發酸的膝蓋。
“你說那個鮫族小孩,以後還能見著嗎?”
顧羽把碎片收回衣襟裡。“你想見?”
“我那套糕點外交剛起步呢。好不容易培養了一個能用漢話跟我聊天的,走了就斷了。”趙七把柴刀往木墩上一插,蹲下來抱著膝蓋,“你說我給他寫封信,讓鮫淵轉交行不行?”
“你寫什麼?”
“就寫……綠豆酥的做法。讓他自己做。”
顧羽沒接話。他從簷下站起來,往屋裡走了兩步,在門檻前面停了。
門縫裡夾著一樣東西。
白色的紙,折了兩折,一角從門縫底部露出來,被雨水濺溼了半寸,紙面上洇開了一塊水漬。
顧羽蹲下來,把紙從門縫裡抽出來。
紙不厚,對摺了兩道,邊角齊整。沒有信封,沒有封蠟,就這麼光禿禿地塞在門縫底下。
他把紙展開。
一行字。
筆畫的走向他認得——橫畫帶弧度,豎畫往右偏了同樣的角度,和冊子裡的字跡一模一樣。
“我在九門外的三里坡,明天早上,如果你想見。”
沒有署名。沒有日期。墨跡幹了,但紙面上的法力質感還殘留著,薄薄一層,貼在字跡底下,頻率和胸口碎片的跳動合在一處。
顧羽把紙折回去,捏在手裡。
趙七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:“怎麼了?撿著什麼了?”
“一封信。”
“誰的?”
顧羽把信收進袖子裡,轉身走進屋。桌面上的水碗還擺著,碗裡的水換過了,是昨天晚上沈憫打回來的井水,水面乾淨,什麼都沒有浮著。
他把信從袖子裡取出來,攤在桌面上。紙面上那行字在屋裡的灰光下看得更清楚了。
“如果你想見。”
不是要求。不是命令。甚至不是邀請。是一個人把自己的位置報出來,把選擇權遞過去。來不來,你定。
碎片在胸口跳了一拍,跳得比平時重了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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