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顧羽就醒了。
窗紙上的光是灰的,日頭還壓在地平線底下沒冒出來。碎片貼著胸口跳著,頻率比平時快了兩拍,像是知道今天有事。
他從床上坐起來。鹽布的被角從膝上滑下去,堆在腳邊。昨晚的雨停了,院子裡的石面還溼著,草葉子上掛的水珠在灰光底下亮了一排。
顧羽穿好衣服,把碎片隔著衣料按了一下。碎片的溫度從衣料底下頂上來,和掌心的骨紋碰在一處,共鳴了一拍。
他沒有叫趙七。沒有叫沈憫。沒有去師尊的院子。
一個人從舊居的院門出去,沿著九門的舊街往城門口走。
街面上沒什麼人。天還早,鋪子的門板都關著,只有賣湯餅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,鍋裡的水剛燒上,蒸汽從鍋蓋縫裡冒出來,帶著麵粉受潮的悶味。
他從攤子前面走過,沒有停。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,在空蕩蕩的街面上走了一路。
城門口的小吏換了一個。這個比上次那個精神,靠在門柱上手裡攥著長杆,看見顧羽從街裡走出來,打了個哈欠,長杆往旁邊讓了讓。
“這麼早?”
顧羽從他身邊走過,穿過門洞。
門洞裡的穿堂風從頭頂灌下來,比昨天涼了半度。牆縫裡的草被雨打得歪了,葉子上還掛著水。
城門外的土路被雨泡過了,踩上去軟的,鞋底陷下去小半寸。空氣裡有泥的味道、草根的味道、昨夜雨水沖刷石面以後殘留的鐵鏽味。
三里坡在城門外往西北方向走三里地。
路好認。出城門以後沿著土路往北走一里,拐上一條碎石小道,碎石小道往西偏了半個方向,走兩裡地,一個矮坡就在路的盡頭。
顧羽走得不快。三層骨紋在袖口裡跳著,頻率從出門時的快慢慢降下來了,一拍一拍,穩了。碎片貼著胸口,溫度和體溫一致,不急不緩地跟著骨紋的節奏跳。
碎石小道上的石子被雨衝得乾淨了,顏色深了一個度,踩上去聲音發悶。兩邊的荒草比城門外那片矮丘的草矮了一截,草葉子窄,風一過就貼著地面倒了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。
矮坡的輪廓從前面的路上露出來了。坡不高,二十來丈,坡面上長著半人高的灌木,灌木的葉子被秋風吹黃了大半,稀稀拉拉地掛在枝頭。
坡頂上有一塊石頭。
石頭是青灰色的,一人多高,表面被風化得圓了,底部嵌在泥土裡,穩穩當當的。
石頭前面坐著一個人。
背對著來路。
顧羽的腳步在坡底停了。
三層骨紋同時跳了一下。碎片在胸口跟著跳了一下。兩者的頻率在那一刻疊合了,共鳴從骨根深處傳出來,沿著手臂走到肩頭,走到胸腔,在碎片貼著的那個位置匯成了一團。
那個人的背影和碎片裡的畫面對上了。
肩線窄。身形不高。穿的袍子舊得顏色說不清楚了,灰也不是灰,褐也不是褐,像一塊布在日光和雨水裡泡了太多年以後自己長出來的顏色。袍角拖在石頭下面的泥地上,沾了草屑和昨夜的泥點。
頭髮不長不短。風從坡頂吹過去的時候,有幾縷貼著半邊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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