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下來以後視線和那個人平了。他偏過頭，看見了那張臉。
和碎片裡最後那個畫面對上了。
五官不算分明。顴骨高了一點，嘴唇薄，下巴的線條不鋒利。臉上的疲色和碎片裡看見的一樣——從眼窩到顴骨到下頜線，全部帶著。那種灰不是病態的灰，是時間堆出來的灰，像一層薄薄的塵覆在皮膚表面，擦不掉。
但眼睛不灰。
那雙眼睛裡的東西，顧羽在兩個地方見過。碎片的記憶裡見過一次。前世先生的神識消散之前見過一次。是同一種東西。
顧羽沒有蹲太久。他在石頭旁邊坐下了，和那個人並排，兩人之間隔了一步的距離。
泥地涼的，從褲面滲進來，貼著大腿。
“三百年的碎片，沉得很。”
引路人的手擱在膝上。手背上的血管鼓著，青色的，一條一條，和碎片記憶裡那雙放下了一百年術法以後的手一模一樣。
“你扛得住。”
三個字。語氣和剛才那句“來了”一樣平。
坡頂的風從兩人之間灌過去，把地面上的草屑吹起來，轉了一圈又落下去。遠處九門的城牆在晨光裡露出一個灰色的輪廓，城門口的燈籠還亮著，光從這個距離看只剩一粒橙色的點。
顧羽的手擱在膝上。碎片貼著胸口跳了一拍，跳完了以後安靜下來，貼著皮膚不動了。
兩個人在坡頂上坐了很久。
風從北面吹過來，又從兩人身上走開。
“你想先問什麼？”
引路人的目光落在遠處城牆的方向，沒有轉頭。
顧羽的嘴唇動了一下。他想了一下。
“您為什麼要管我？”
引路人的手從膝上抬起來。他的手指捏了一根草莖，草莖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，風把草莖的尖端吹彎了。
“因為你前世護住的那道封印，是我三百年前拜託你先生轉交給合適的人的一道責任。”引路人的手指把草莖轉了半圈，“你先生選了你。你扛下來了。”
顧羽的三層骨紋在袖口裡跳了兩拍。
前世那道封印。他死在大荒的那道封印。師尊下令讓他去守的那道封印。
是引路人的。
三百年前就是引路人的。
他的嗓子裡幹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是您的債務人？”
引路人把草莖從手指之間鬆開了。草莖被風捲走，在坡頂上翻了兩個滾，落進了灌木叢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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