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從指縫裡滲上來,涼的。顧羽把手從地面上收回來,在褲腿上蹭了兩下,泥漬留在布面上,暗了一片。
引路人坐在石頭前面,手擱在膝上,看著遠處九門城牆的方向。晨光從地平線底下往上頂了,灰色的天被推開一條縫,橙黃色的光從縫裡漏出來,鋪在坡頂的灌木上。
“那道封印斷過三次。”引路人的聲音從風裡傳過來,每個字都壓得平平的,“第一次斷的時候,你先生還沒入九門。第二次斷的時候,你先生接過去了。第三次,是你死在大荒的那一次。”
顧羽的手擱在膝上,沒有動。
“三次斷裂,三個不同的人去補。補法不一樣,結果不一樣,但斷裂的原因是同一個。”引路人的手指從膝上抬起來,在面前的空氣裡畫了一道橫線,手指走到一半停住了,“有人在撬。”
“誰?”
引路人的手指從空中收回來,擱在膝上。
風從坡頂灌過去,把兩人袍角往身後推。灌木的枝條在風裡彎了彎,葉子上殘留的雨水被抖落下來,滴在泥地上。
“你在九門的時候,你師尊提過一個稱呼。”
“座上客。”
引路人點了一下頭。動作幅度很小,下巴往下壓了半寸,又抬回來。
“那個人和我是同一個年代的。”引路人的目光從遠處城牆上收回來,落在面前的地面上,“三百年前,我們走過一段同路。”
顧羽的三層骨紋在袖口裡跳了一拍。
三百年前。引路人在碎片裡守了一百年的那個裂縫,三百年前就存在了。那道封印三百年前就在了。引路人三百年前就在了。
“同路”兩個字在顧羽腦子裡轉了一圈。
“什麼樣的同路?”
引路人的手從膝上抬起來,撿了一根落在地面上的枯枝。枯枝在他手指之間轉了半圈,樹皮剝落了一塊,露出底下發白的木芯。
“我們看見了同一個東西。”引路人把枯枝橫在膝上,兩手擱在枝條兩端,“法脈、封印、天地間流轉的那些力量,它們的走向有規律。規律在某些地方會松,鬆了就會斷。斷了以後修補的成本,比斷之前維護的成本高百倍。”
引路人的手指從枝條左端走到右端,走到中間的時候停住了。枝條的中間有一道裂紋,細細的,從樹皮一直裂到木芯裡。
“我們兩個都看見了這些鬆動的地方。區別在於,看見了以後怎麼做。”
風從北面灌過來,把引路人的話尾吹散了。顧羽等著。
“我選的是守。哪裡鬆了,去哪裡補。補不上的,盯著,不讓它繼續裂下去。三百年,我在各處走,走到哪裡鬆了就在哪裡停下來。”引路人把枯枝從膝上拿起來,左手捏著中間那道裂紋的位置,右手把枝條往兩邊掰了一下,沒有用力,枝條彎了但沒有斷,“他選的是取。”
“取什麼?”
“鬆動的地方,在他眼裡是縫。縫裡面有東西。法脈流轉到鬆動處會積存,積存的力量如果不去管它,會被地脈慢慢吸收,回到迴圈裡。但如果在它被吸收之前撬出來——”引路人的左手從枝條中間鬆開了,枝條彈了一下,“就是現成的。”
顧羽的嗓子幹了一下。
“他一直在撬?”
“三百年。”引路人把枯枝擱回地面上,枝條滾了半圈,停在泥地的一道凹痕裡,“我在各處護住快斷的地方,他在各處撬鬆快穩的地方。”
引路人的手擱回膝上。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在晨光裡鼓著,一條一條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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