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三里坡回到舊居的時候,日頭已經爬到了半空。
顧羽推開院門,鞋底的泥在石面上蹭了兩道印子。趙七蹲在簷下劈柴,聽見動靜扭過頭來,柴刀還舉在半空。
“你走了一早上,腿沒斷吧?”
顧羽從他身邊走過,沒接話。他穿過院子進了屋,在桌前坐下來。
桌面上那碗清水還擱著。水面乾淨,昨天那片幹葉子被他撈走了。他從書架第二層把引路人留的冊子抽出來,攤在桌面上,翻到第三十一頁。昨晚他寫的那行字還在“南海回來。九門門口。有一道氣息在城外等著,沒有進來。我對它說做完了。它走了。”
他把筆從水碗裡撈出來,筆尖還溼著,墨化了小半。
筆尖落在紙面上,從第三十一頁的第二行開始寫。
“三里坡。引路人說了座上客的來歷。同時代的人,走過一段同路,後來分道。一個守,一個取。三百年,反方向走,沿途錯身。”
寫到這裡停了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墨滴了一點在紙上,洇開了一個小點。
他把名字寫下來了。
“殷固。”
兩個字落在紙面上,墨跡在晨光裡泛著溼亮。和引路人寫的字不一樣,他的橫畫是直的,豎畫不偏。但這兩個字寫在引路人的冊子上,寫在引路人的故事之後,像兩種筆跡在同一本冊子裡接上了。
顧羽把筆擱在碗邊。筆桿磕著碗壁,叮了一聲。
他從桌前站起來,找了兩張舊紙,鋪在桌面上。從冊子裡把引路人今天說的內容按順序捋了一遍,分成三份。
第一份寫“已知”:殷固的身份、和引路人的關係、三百年來的行動模式、封印斷裂三次的時間線。
第二份寫“需要核實”:前世古籍邊注的出處、殷固在九門周邊的活動痕跡、樓師叔和殷固之間是否有聯絡。
第三份寫“需要準備”:法骨和碎片的共鳴頻率還能不能再推進、沈憫身上樓師叔留下的東西有沒有徹底清除、趙七和周滿的配合方式需要重新排布。
三張紙鋪在桌面上,字跡密密的,從紙面的上端寫到下端。他把舊紙摺好,壓在水碗底下。
門板響了。
陳列站在門口。手背上的舊疤在日光裡泛著暗色,另一隻手搭在門框上。
“趙七說你一大早出城了。”
“去見了個人。”
陳列走進來,在桌邊站住。他的目光從桌面上那三張摺好的舊紙上掃過,落在壓紙的水碗上。
“能看嗎?”
顧羽把水碗移開,把三張紙推過去。
陳列拿起來。他翻開第一張看了兩息,翻到第二張看了三息,翻到第三張的時候,他的拇指碾著紙邊,碾了一圈。
屋裡安靜了。窗紙上透進來的光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白線,從水碗的邊緣走到冊子的封面上。
陳列把三張紙合在一起,對齊了邊角,放回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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