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憫在渡口旁邊那條河的上游。
顧羽從舊居出來往東走了半刻鐘，過了兩條巷子，穿過一片荒著的菜地，在河岸邊的老槐樹下看見了他。
沈憫蹲在河邊磨刀。新刀鞘擱在腳邊的石頭上，刀從鞘裡抽出來了，刀面朝下貼著磨石。河水從磨石旁邊流過去，帶走了磨下來的鐵屑，水面上飄著一層灰色的細粉。
他聽見腳步聲，頭沒抬，手裡的刀在磨石上走了兩下。
“我知道你要來。”
顧羽在他旁邊蹲下來。河水從腳邊流過去，水聲把兩人之間的空隙填了。
“怎麼知道？”
“陳列剛才從你院子那邊過來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和他做完一件事以後一樣。”沈憫的手從磨石上停了，把刀翻了一面，繼續磨，“他做完事以後走路會快半步。”
顧羽的嘴角歪了一下。
“你連這個都看得出來。”
“跟你們待久了。”沈憫把刀面從磨石上提起來，側著看了一眼刃口。刃口上的光在河面反射的日光裡亮了一下。他把刀插回鞘裡，鞘口的扣面咔嗒響了一聲。
顧羽沒有繞彎。
“你身上有樓師叔的東西。不只是那道強制法令。”
沈憫的手從刀鞘上鬆了。
他的拇指擱在鞘口的扣面上，指甲嵌在舊布的縫裡。河水從兩人腳邊流過去，水面上的鐵屑粉被衝遠了，散在下游的石頭縫裡。
沈憫沒有否認。也沒有馬上接話。他的手從鞘口挪開，擱在膝上。手背上的筋繃了一下，從腕骨走到指根，又鬆了。
“你查到了？”
“猜的。”顧羽的手擱在膝上，碎片在胸口跳了一拍，“樓師叔的手段我前世見過。強制法令是表面的那層。他這個人做事從來不只留一手。”
河邊的風從兩人身上走過去，帶著水面上的潮氣和磨石上的鐵腥味。老槐樹的葉子在頭頂篩著日光，光斑落在沈憫的肩膀上，碎碎的。
沈憫的喉嚨裡滾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合著，合了兩息才分開。
“強制法令之外，他在我體內植入了一道備用感應節點。”
沈憫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，每個字從嘴唇之間擠出來的時候，下頜的肌肉在動，像嚼著什麼東西往外吐。
“功能和林玉身上那種被動感應符類似，但觸發條件不同。”沈憫的手從膝上抬起來，攥了一下拳，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，“這道節點在我情緒極度激動的時候會自動啟用。啟用一次，向樓師叔傳遞一次位置資訊。”
顧羽的三層骨紋在袖口裡跳了一拍。
情緒激動時觸發。
前世沈憫執行命令對他動手的時候——那是情緒最激動的一次。樓師叔在那一刻收到了沈憫的位置。收到位置意味著什麼？意味著樓師叔知道那一刀什麼時候落下的。
“六年。”沈憫的拳頭鬆了，手指一根一根地放開，手擱回膝上，“樓師叔用這個掌握了我六年。我每一次動了氣，他都知道我在哪。我去過什麼地方，見過什麼人，在什麼時候失控過，他全知道。”
河水從腳邊拍了一下岸石。水花濺上來，沾在沈憫褲腿上，洇出一塊深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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