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羽從師尊院子出來的時候，暮光已經完全沉下去了。院牆外的天是深藍色的，藍得發黑，星子還沒有完全亮出來，只有西邊地平線上殘留的那一抹橙紅色，像是被擠進了地縫裡。
他走過兩條巷子，穿過那片荒著的菜地，拐進舊居所在的那條街。街面上的鋪子門板都關了，只有巷口那家湯餅攤還亮著燈，爐火的光從攤子底下透出來，把地面照出一片暖色。
顧羽沒有直接回舊居。他的腳步在巷口停了，轉了個方向，往陳列住的那個方向走。
陳列的院子在九門舊街的東側，靠著城牆根。院子不大，三間屋，簷下堆著半人高的雜物，舊木箱、破竹筐、生鏽的鐵器，全是些該扔又沒扔的東西。
顧羽推開院門。吱呀一聲，門軸該上油了。
陳列坐在簷下的矮凳上，手裡拿著一塊磨石，磨石上擱著一把舊刀。刀面上的鏽斑被他磨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發青的鐵色。他聽見門響，頭沒抬，手裡的刀在磨石上繼續走。
“你來得比我預想的晚了半刻鐘。”
顧羽走到簷下，在他對面的另一條矮凳上坐下來。凳面涼的，秋天的夜涼得快，涼意從褲面滲進來，貼著腿。
“去了趟師尊那裡。”
陳列的手從磨石上停了。他把刀翻了一面，繼續磨，刀面和磨石摩擦的聲音在院子裡一下一下地響，悶的，沉的。
“找到了什麼？”
顧羽把懷裡師尊的記錄本掏出來，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。皮面在簷下的昏暗裡泛著暗色，角上磨出的白邊在夜色裡看得清楚。
“七十年的追蹤記錄。從青崖口到三里坡。”
陳列的手從磨石上停了。他把刀放下，從矮凳上彎腰，把記錄本拿起來。翻開第一頁，湊到簷下掛著的那盞油燈底下看。燈光從紙面上照過去，把字跡照得清楚。
他一頁一頁地翻。翻得不快，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，有幾頁停的時間比別的頁長，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翻完了。
陳列把記錄本合上，放回地面上，推到顧羽面前。
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兩息。遠處傳來夜巡更夫的梆子聲，一下一下，從街那頭走到這頭，又走遠了。
顧羽的手擱在膝上。骨紋在袖口裡跳著，節奏和白天一樣穩。
“我現在掌握的資訊是這些。”
他把引路人說的、師尊記錄的、封杞從沈憫體內匯出的資料、以及自己在舊檔裡翻到的那份報告，一條一條地說了一遍。說得很慢，每說完一條就停一息，等陳列消化。
陳列沒有打斷。他坐在矮凳上，手擱在膝上，手背上的舊疤在燈光底下泛著暗色。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，盯著院子石面上的一條裂縫，像是在那條裂縫裡看見了什麼。
顧羽說完了。
院子裡安靜了很久。
陳列的手從膝上抬起來，攥了一下拳，鬆開。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平，擱回膝面上。
“你有沒有想過，那個人之所以這麼多年沒有被九門正面察覺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主動對九門出過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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