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尊喝了第二口茶。碗沿擱在嘴邊，碗底的茶漬在碗壁上掛著，一圈一圈的。
顧羽喝了第二口。
風從院牆外面走進來，走過石桌，走過兩個人之間。風裡帶著舊街上鋪子關門以後剩下的那股木頭味和灰塵味，混在一起，不好聞也不難聞。
師尊的手搭在戒繩上。拇指碾過第一道戒痕，碾到第二道，停了。
他的目光從茶碗上抬起來，看了一眼西邊的天。
天色從金走到橘，從橘往紅裡走。雲層被日光從底下燒著，燒出一層薄薄的紅邊。
師尊的嘴角動了一下，動的幅度很小。
他把茶碗放回石桌上，碗底磕在石面上，磕了一聲，聲音悶的。他的手從戒繩上鬆了，擱在膝上。
顧羽把碗裡最後一口茶喝了。碗底露出來，碗底的茶漬畫了一個圈，圈的邊緣不規則，深一塊淺一塊。
他把碗擱回石桌上。碗和碗之間隔了半尺。
太陽又往下走了一段。光從院牆上方退到院牆中間，院子裡的影子長起來了，從石凳底下走到石桌底下，走到兩個人的腳邊。
廊下的柱子把一根影子投在地面上，影子的尖端碰著師尊的腳邊，碰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寸。
院子裡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沒有封印，沒有殷固，沒有三百年前的舊骨頭和三百年後的新裂縫。就是一個黃昏，一個院子，兩個人，一壺茶。
顧羽坐在石凳上，手擱在膝上。法骨在骨根深處跳著，一拍一拍的，和胸口碎片的溫度合在一起，暖的。
師尊坐在對面，手擱在膝上。戒繩上九道戒痕在夕光底下排著，第一道最深，最後一道最淺。
太陽從西邊沉下去了。
最後一道光從院牆上方收走，院子裡暗了。城牆上的燈籠亮了，橙色的光從遠處照過來，照在院牆上，照出一粒模糊的光點。
師尊從石凳上站起來。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有響，站得很穩。他把茶壺提起來，壺裡還剩半壺水，水在壺肚裡晃了一下。
“吃飯去。”
顧羽從石凳上站起來。
兩個人從院子裡往外走。師尊走在前面，顧羽走在後面。師尊的腳步踩在石板路上，青衫的下襬在膝蓋底下晃著，走一步晃一下。
顧羽跟在後面。腳步踩在石板路上，右腳比左腳重一點，步幅大半寸。腰間的劍鞘碰著腰側，劍格上那個“留”字被鞘口的鐵邊擋著。
舊街上的鋪子全關了。巷口那家湯餅攤的燈還亮著，灶臺上的蒸汽從棚頂冒出來，冒到半空散了。
趙七蹲在湯餅攤前面，手裡端著碗，嘴裡嗦著面，嗦到一半抬起頭，看見師尊和顧羽從街那頭走過來。
“喲，一起來的？坐坐坐，我剛叫了三碗。”
師尊在條凳上坐下來。顧羽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趙七把兩碗湯餅從灶臺上端過來，擱在桌面上。碗裡的湯冒著熱氣，面片浮在湯麵上，湯色發白，蔥花撒在上面，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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