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固沒有接話。
他站在樹旁邊，手垂在身側，手背上的筋從腕骨走到指根，跳了一下，平了。
沈憫從灌木叢那邊走過來，短劍掛在腰間，劍鞘碰著胯骨磕了兩聲。他走到樹底下，抬頭看著樹冠。葉子上的法力光澤在日光底下一閃一閃的，從淡青走到灰白，走回淡青。
“這棵樹的迴圈和原來的法脈體系完全不搭。”沈憫的手從劍鞘上抬起來，指了指樹根拱出地面的那一截，“原來的法脈走向是從北往南的直線，它把自己繞成了一個圈。兩套系統接不上。”
林玉從半坡走下來了。舊圖展開在她手裡，她一邊走一邊對照著谷底的地形。走到樹旁邊的時候，她蹲下來，手指點在舊圖上一條紅色標註線的尾端。
“原始法脈的主幹道從這個位置穿過去。被抽空以後，主幹道斷了，上游的法力繞了路，繞到東面那條支線上。東面的支線本來流量小，承了主幹道的流量，撐了一段時間就脹裂了。”她的手指從紅線尾端往東劃了一道，“脹裂的口子就在樹根底下。法力從裂口漏出來，漏了三百年，被這棵樹的根系吸收了，長成了現在的迴圈。”
顧羽蹲在她旁邊，看著舊圖上那條紅線。
“裂口還在漏？”
林玉的手掌按在樹根旁邊的土面上，法力往下探了一層。
“在漏。流量很小，剛好夠維持這個迴圈。”
顧羽站起來。他繞著那棵樹走了一圈，走的時候三層骨紋的頻率貼著地面掃，掃過樹根周圍三丈範圍內的每一寸土層。
法力迴圈的結構在他的骨紋感應裡鋪開了。
圈是完整的。從樹根出發，走到谷底的土層，走到山坡根部的岩層，走過半面山坡，折回來，回到樹根。圈裡的法力流轉穩定，沒有斷口，沒有亂跳，自己養著自己。
唯一的供給來源是樹根底下那個裂口。裂口的流量夠它活，但不夠它長。這個迴圈被鎖在當前的規模上，長不大，也死不了。
他站在樹的西側，面對著殷固。
殷固站在樹的東側，手擱在身側。兩個人隔著那棵樹，隔著三百年長出來的東西。
“如果把原始法脈的主幹道修回來，上游的法力重新走主幹道，東面支線的壓力釋放，裂口就會自動封上。”顧羽的聲音從嗓子裡走出來，走得平，“裂口封了，這個迴圈就斷了供給。”
沈憫站在旁邊，手搭在短劍上。“斷了供給它多久會死？”
林玉從地面上站起來，舊圖卷好夾在臂彎裡。“看積存。它自己的迴圈裡有三百年攢下來的法力積存，斷了供給以後靠積存能撐一段時間。但積存總會耗完。”
谷底安靜了。風從山坡上灌進來，灌過樹冠，葉子響了一陣。那隻蟲子從葉片上爬到了枝條上，細絲豎著，不動了。
顧羽的法骨在骨根深處跳著。碎片貼著胸口，溫度從衣料底下滲過來。
他看著那棵樹。樹幹上的裂紋從根部走到分枝處，每一道裂紋裡都嵌著苔蘚，苔蘚是活的，深綠色，溼潤的。
他看著那隻蟲子。蟲子蹲在枝條上，殼面上的法力光澤跟著谷底迴圈的節拍在閃，一拍一拍的。
他看著谷底鋪滿山坡的植被。從淺綠到深綠，層疊著，根系紮在法力迴圈滋養過的土層裡，每一株都活著。
“不還原。”
沈憫轉過頭看他。林玉的手指在舊圖邊緣碾了一下。
“改建。”
殷固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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