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羽從師尊院子裡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舊街上的鋪子全關了門，巷口湯餅攤的燈也滅了，灶臺上的蒸汽散盡了，棚頂被夜風吹著，布簾啪啪響。
趙七沒在舊居。
顧羽推開院門的時候，院子裡空的。灶臺上擱著一包油紙裹著的東西，油紙上寫了一行字——“桂花糕補齊了十斤，別動右邊那包，是給周滿的”。
他進了屋，坐在桌前。桌面上乾淨的，什麼都沒擺。布包擱在桌角，引路人的冊子和師尊的記錄本還在書架第二層最裡面。
法骨在骨根深處跳著。碎片貼著胸口。骨片挨著碎片。紙條揣在懷裡——師尊的“很好”貼著衣料底下的皮膚。
他閉上眼，坐了一炷香。
院門響了。趙七的腳步聲踩在石面上，一沉一輕的，他跑了一路，喘得厲害。
“你回來了？你怎麼不喊我一聲？”趙七推開屋門，半個身子掛在門框上，臉上全是汗，“我在封杞師兄那邊幫忙核一批物資，核了一下午，手都抄麻了。”
顧羽睜開眼。
“你核物資？”
趙七從門框上撐直了身子，走進來，在桌邊坐下，拿袖口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。
“你不在這兩個月，我閒著也是閒著，到處幫忙。先是幫陳師兄那邊理了一次巡查記錄，我字寫得醜但數數快，他用著順手就讓我接著幹了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，本子皮面上粘著灰，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字，字確實醜，但每一行都標了日期和數目。
“後來封杞師兄那邊的物資進出量大了，他忙不過來，我就幫著做登記。門裡的人都認識我了。”
趙七把小本子合上，擱在桌面上。他的嘴角咧了一下。
“周滿那丫頭給我起了個外號。”
顧羽看著他。
“‘萬金油趙七叔’。”趙七的嘴咧得更大了一分，又立刻收回來，“我讓她把叔去掉。顯老。我才多大。”
顧羽的嘴角歪了。
趙七從桌面上拿起小本子，翻到後面幾頁。翻的時候他的表情變了，從咧嘴變成了抿嘴，抿了一息。
“對了，有件事得跟你說。”
他的手指點在本子上一行字上。字寫得比前面的潦草，像是急著記下來的。
“上個月月底，門裡來了一個老信使。從長平那邊來的，走了二十多天的路。”
顧羽的手擱在膝上，沒有動。
“信使到門口的時候正好碰上陳師兄在值，陳師兄問他找誰，他說找顧羽。陳師兄說你不在，他就轉身要走。我那天剛好從灶房出來，看見那老頭揹著一箇舊皮囊，皮囊上的銅釦和統官府的制式一樣。”
趙七的手指從本子上抬起來，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我就追上去了，攔了他。我說我是顧羽身邊的人，有什麼話可以帶。他看了我半天，盯著我腰上那塊舊牌子看了三遍。”
趙七拍了一下腰間。他的腰上確實掛著一塊牌子，木頭的，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“趙”字，是他自己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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