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送出去三天，回信沒有來。何青山那邊來的，是趙七嘴裡說的“第二波”。
趙七蹲在舊居院子的灶臺前，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，紙條上的字不是他寫的。字跡生硬，橫豎的收筆全往右擰，是何青山手下那個老信使的寫法。
“這回不是口信了，寫了東西。”趙七把紙條遞過來。
顧羽接過紙條，展開。紙條比上次長了三倍。何青山這次寫了具體內容。
第一段寫的是時間——兩個月前，長平城裡來了一批人，報到統官府時自稱遊歷學者，說是從中州來的，要查閱長平城內外的地方誌和民間傳說彙編。統官府按常例給了他們通行文牒，分了城內四處民宅借住。
第二段寫的是何青山自己的觀察——這批人一共九個，年紀從三十到五十不等，衣著打扮確實像做學問的，隨身帶著紙墨和抄錄工具。前半個月的行為正常，每天在城內的藏書處和民間老人家裡轉，抄了很多東西，問了很多話。
第三段的語氣變了。何青山寫：第三週開始不對了。這批人的詢問方向從地方誌的普通內容轉到了兩個專題上——“大荒三千年前的封印傳說”和“法脈斷裂後的異變記錄”。他們問的物件也變了，從普通老人變成了長平城裡幾個和九門有過接觸的舊日聯絡人。
第四段只有一句話。何青山的字跡在這句話上壓得重了。筆鋒把紙面刮出了毛邊——“這批人不是在做學問，他們在找東西。”
顧羽把紙條翻過來。背面空著。他把紙條平鋪在桌面上，掌心按在紙條的邊緣，手指碾著紙面的摺痕。
趙七蹲在灶臺前，手裡的火鉗夾著一根柴，柴頭冒著煙，沒有火苗。他沒有撥火，眼睛盯著顧羽的臉。
“九個人，從中州來的。”顧羽的聲音從嗓子裡走出來，走得慢。
趙七點頭。
“自稱遊歷學者，查地方誌，後來開始查封印傳說和法脈異變。”
趙七又點頭。
顧羽的法骨在骨根深處跳了一拍。跳的那一拍比平時沉了半分。碎片貼著胸口，溫度沒有變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屋裡桌前。桌面上攤著封杞的總圖，五個紅點之間那條手畫的幹線在日光底下泛著墨色。他從桌角拿起引路人的冊子，翻到中間的位置。
冊子裡記載了引路人三百年來走過的所有碎裂點的資訊。每一個碎裂點的旁邊，引路人都標註了他到達時的周邊情況——有沒有人在附近活動，有沒有人對碎裂點產生過興趣，有沒有人試圖研究或利用碎裂點。
引路人的標註裡沒有出現過“遊歷學者”這個詞。
也沒有出現過任何從中州來的人。
顧羽把冊子合上，擱在桌面上。他從懷裡掏出骨片——殷固三百年前留在碎裂點紋路埠上的骨力標記的殘留物。骨片擱在掌心上，法骨的頻率碰了一下骨片，骨片的振動穩的，和殷固留下的所有標記的頻率一致。
殷固的人。殷固三百年來走過的路上留下的痕跡，他全摸過了。殷固的助手、殷固的關聯者、殷固的行為模式，他在五個碎裂點的修復過程中全見過了。
何青山描述的那批人的行為特徵，和殷固的體系對不上。
殷固從不用“遊歷學者”的身份做掩護。殷固走過的地方留下的是骨力標記，留下的是鬆動的法脈埠，留下的是三百年的沉默。殷固的行為模式是一個人走，不帶隊伍，不做調查，不向任何人詢問。
這九個人不是殷固的人。
顧羽把骨片揣回懷裡。他拿起引路人的冊子，又翻了兩頁。引路人的行為模式他也清楚——引路人走過的地方留下的是一句話、一個等待、一個承諾。引路人也不用隊伍，不做有組織的調查，不對民間傳說產生系統性的興趣。
這九個人也不是引路人的人。
趙七從灶臺前站起來，走到屋門口，半個身子靠在門框上。他手裡的火鉗還夾著那根柴，柴頭上的煙散了，柴頭變成了黑色的焦疤。
“怎麼了？臉色不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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