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，吳明十二歲。
他剛退到灶屋門邊，河面便無聲地亮了一下。
暗紅從河心推開，像一層薄薄的血色月光。村口有人低聲說：“仙師來了。”聲音壓得極低，彷彿說得重了，便會驚動天上的人。
兩道灰影從夜色裡落下。
淡青靈光託著他們的鞋底，離地寸許，泥水半點沾不上。半大少年貼在門縫邊，小聲道：“真的是能在天上飛的仙人。”
母親一把將他拽回懷裡。父親沒有說話，只盯著河邊。
其中一人抬手，五面烏黑陣旗脫袖而出。一面釘入河岸，一面落在石碑前，餘下三面懸入河心。銀紋亮起，河水猛地向下一沉。
村裡的燈火齊齊晃了一下。
牆影、樹影和人的影子從各家門下拖出來，順著田埂往河心傾斜。陣勢自行越過籬笆，爬上屋牆，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，正把整座村子往水裡按。
父親抽下門閂橫在胸前。母親把吳明推進灶屋，掀開灶臺下的舊布，將他按進柴灰旁的窄縫。
“別出聲。”
她俯身貼了貼他的額頭，煙火氣和發抖的呼吸一同落在他臉上。
院門外沒有腳步聲，屋脊上卻傳來瓦片輕響。
父親推門衝出，門閂剛舉起，腳下便亮起銀紋。他雙膝一沉，整個人被壓進泥裡，門閂脫手滾遠。
母親衝到門邊。河岸上的修士隔空一拂，靈光橫掃而來，她肩背撞上牆根，半晌才扶著牆站穩。
“回去！”父親抬頭喊了一聲。
她退回灶臺前，袖口沾滿灰，卻仍把那道窄縫遮在身後。
河堤上的修士看了眼陣旗，另一道灰影已經從屋脊落下，站在灶屋門前，衣角沒有沾半點塵土。
“這一戶。”
聲音很輕，卻像貼著耳骨響起。
河心七點慘白的光一盞接一盞浮上來，村中燈火隨之熄滅。牆上的影子被拉成長線，越過門檻，纏向河邊。
父親咬破嘴唇，撐著地面抬起一隻手。銀紋只亮了一瞬，他的手便重新砸進泥裡。
母親背對著灶臺，張開手臂。
屋前那道灰影掀開舊布，蒼白的手指越過母親的肩，停在吳明額前。
那人的目光在他眉心停了一息。
“這孩子，我收作弟子。”
父親撐起半邊身子：“他不去。”
河岸上的靈壓再度壓下，父親的手重重砸回泥裡。母親抓住吳明的衣角，指節被無形的力道一點點撐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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