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有人經過，隨口叫了聲“小師弟”。吳明沒有應。那人只是往他後頸一按，帶他進了最深處的洞府。
從此白日里，他得叫那人師父；石門一落，洞府裡便只剩藥碗和禁制。
石床邊很快多了一隻藥碗。
藥汁落入喉嚨，先冷，後像一根細針沿著經脈往上爬。吳明蜷在石床上，聽見師父在旁邊數息。
第七息，蟲影鑽進識海。
那東西后來有了名字：噬神蠱。
第一回，他疼得撞碎了碗。
第二回，他咬住牙，把聲音壓回喉嚨。
後來，他漸漸學會了什麼時候該昏，什麼時候該醒。蟲影每啃下一口，他便默默記下那處疼痛。
每逢蠱紋發作，師父便把一冊《血獄經》丟到石床邊，逼他在血池旁吐納。經脈稍有錯亂，眉心的蟲痕便跳上一下。洞府的燈由一盞換成兩盞，少年身上的衣服越來越短，手背上的繭越來越厚。
後來吳明曾在師父翻開的蠱方上看見“馴意”二字。那時他才明白，自己在這裡從來不是為了學道。
十五歲那年，藥碗再次放到石床邊。
吳明低頭喝盡，等蟲影爬到眉心，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額頭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把它壓回去。
蠱紋沿魂壁倒轉，黑色蟲影隔著多年留下的細痕，咬向了另一端。
師父的臉色終於變了。洞府裡的燈一盞接著一盞熄滅，那人捂著眉心跪下，喉間擠出一聲短促的嘶響。
吳明站在石床下，看著那雙手垂落。很久以後，他仍記得那人倒下時，洞府裡終於沒有人再替他數息。
第二日，來收屍的人只問了一句：“洞府令牌呢？”
吳明拿走令牌，離開洞府。離魂宗沒有人為一個死去的修士停步。
十八歲那年，他藉著外出差事，第一次回到槐灣村。
河道窄得只剩一線黑水，村口老槐樹燒成一截黑骨。斷牆下埋著半隻粗瓷碗，門框上的刻痕只剩最後兩道，母親縫過的針線筐一碰便散成灰。
十八歲的吳明站在河邊，靈識掃過泥土深處殘留的血痕。
離魂宗洞府裡見過的陣紋，終於在故鄉的廢墟下拼成了同一幅圖。
他沒有找到父母，也沒有找到熟悉的魂息。焦黑的竹篙橫在斷牆後，他握了很久，掌心全是炭灰，最後才轉身離開。
往後的年月被鏡光拉得很長。
名冊一頁頁翻過去，血窟裡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又亮起。吳明接最髒的差事，進最險的地方，拿命換修煉的靈材；在人前低頭，在背後記下每一處陣眼、每一道護宗血線。
有人把他當成不知疲倦的刀，有人把他當成可以隨時丟出去的棄子。他替人探過死陣，也替人收過屍，從死人手裡撿過半頁陣圖。沒人教他，他便自己一點點拼。陣眼在哪裡，血線如何轉，哪一處看似死局，換一個角度便能留下生門，他都記在心裡。
結丹那日，雷光劈開洞府上空的血雲。金丹沉入腹中，神識一次次掠過那些早已記熟的殘紋。多年來散在各處的陣眼與血線，終於在識海里接成了一幅完整陣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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