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傅府,西院蘅蕪閣。
蘅蕪閣坐落在太傅府最西邊,是整座府邸最安靜的一處院落。院中種了一叢翠竹,幾株海棠,牆角還有一架荼蘼,春日裡開得密密匝匝。
傅雲央的臥房在二樓,推窗便能看見半個院子的花木,以及遠處太傅府後花園裡那幾株老槐樹的樹冠。
此刻窗扉半掩,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,桌上點著一盞琉璃燈,燈光是暖黃色的,照得一室溫軟。
傅雲央半靠在床上,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寢衣,衣襟和袖口繡著極淡的蘭草紋,烏黑的長髮沒有束,散散地鋪在枕上,襯得那張臉愈發小,背後的靠枕疊了兩個,又墊了一層薄薄的絲綿褥子,小蝶怕她靠著不舒服,恨不得把整個床都鋪成棉花垛。
她手裡捧著一本書,書皮已經翻得有些卷邊了,封面上寫著兩個字《聊齋》。
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,書頁都泛了黃,邊角也起了毛。可她就是看不厭,隔一段時間便要拿出來翻一翻。
小蝶端了一碗藥進來,藥是剛熬好的,還冒著熱氣,整個房間裡頓時瀰漫開一股苦澀的味道。把藥碗放在床頭的矮几上,又拿了一碟蜜餞放在旁邊,是傅雲央最愛吃的桂花蜜餞。
“小姐,藥好了。”小蝶輕聲說著,“趁熱喝吧,涼了更苦。”
“嗯。”傅雲央應了一聲,卻沒有立刻放下書,目光還停留在書頁上。
小蝶也不催,安靜地站在床邊等著,順手把窗戶關小了些。
傅雲央翻過一頁,輕輕念出聲來:“‘生曰:卿何如早行?女曰:冒露而行,妾為花妖,恐晨光一照,形質俱散。故乘夜而來,趁曉而去。’”
咬字清晰,尾音微微上揚,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滋味。
“‘乘夜而來,趁曉而去。’”她又唸了一遍。
小蝶在旁邊聽著,歪了歪頭,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家小姐。
“小姐。”小蝶眨了眨眼睛,看了看自家小姐,天真說著,“您別說,您還真挺像這個花妖的。”
傅雲央的手指停在書頁上,抬起頭來,有些意外地看著小蝶,“像什麼?”
“像花妖呀。”小蝶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,“您看啊,花妖是夜裡出來,天一亮就走。您呢,是天氣好了才出來曬曬太陽,風一吹就回去了。花妖怕晨光,您怕風寒,這不一模一樣嘛!”
傅雲央愣了一下,隨即輕輕地笑了,“你這是什麼歪理。”她輕聲說,目光落回書頁上,嘴角的笑意卻沒有完全收回去,“花妖是妖精,我是人,哪裡就像了?”
“可小姐您長得好看呀!”小蝶理直氣壯地說,“書裡寫花妖都是極美的,什麼‘姿容絕代’、‘豔冶銷魂’,這不就是說小姐您嗎?我上次在桃花塢還聽見有人嘀咕呢,說‘那位小姐生得可真好看,不知道是哪家的’!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傅雲央被她逗得又笑了笑,抬起手輕輕拍了小蝶的手背一下,“越說越沒邊了。我一個病秧子,哪裡當得起什麼姿容絕代。”
小蝶卻聽得心裡一酸,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連忙低下頭去端藥碗,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。
“小姐才不是病秧子。”小蝶嘟囔著,把藥碗遞到她手邊,聲音悶悶的,“小姐就是身子弱了些,養一養就好了。大夫不是說了嗎,好好吃藥,好好歇著,慢慢就會好的。”
傅雲央沒有接這句話,她把書籤夾進書頁裡,合上書放在枕邊,然後雙手接過藥碗,低頭看著碗裡濃褐色的藥汁,藥汁映出她自己的倒影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眉目。
“小蝶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你白天在桃花塢,”傅雲央端起藥碗,低頭輕輕吹了吹,熱氣嫋嫋地升上來,模糊了她的眉眼,“聽見那幾個姑娘說的話了吧?”
小蝶的脊背一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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