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前夕,太極殿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。
李承乾坐在龍椅下方的臺階上,沒有穿朝服只披了一件半舊的鶴氅,殿內空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。
更鼓敲過三更的時候,殿門被人推開了。
李源走進來只著一身玄色常服,腳步很輕。在殿門口站了片刻,目光掃過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宮殿,然後走到李承乾身邊,在臺階上坐了下來。
兄弟二人肩並著肩,像小時候那樣。
“大哥。”李源開口,聲音不高,“你找我?”
李承乾沒有立刻回答,目光落在殿外沉沉夜色裡,廊下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。
“老三,你還記不記得,小時候我們三個在這殿裡捉迷藏?”他聲音有些沙啞,“父皇在御書房批摺子,母后在寢宮歇午覺,我們三個從這頭跑到那頭,太監們在後面追,追又不敢真追,喊又不敢喊。”
李源的嘴角彎了一下,“我記得,二哥躲在龍椅後面,你找了半天沒找到,急哭了。”
“我沒哭。”
“你哭了。父皇也看見了,還說你沒出息。”
李承乾沉默了片刻,嘴角也彎了一下,“老二那時候還小,蹲在龍椅後面,一聲不吭。我們找了快半個時辰,最後還是他自己跑出來的,說‘哥哥們怎麼都不來找我’。”
兄弟二人同時沉默了。
李承乾低下頭,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這雙手很快就會握住這天下最高的權柄。
“為了這個位子,手足相殘了一輩子。”
李源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身側。
“父皇臨死前,我跟他說,我一定把弟弟們照顧好。”李承乾的聲音微微發顫,“他說,二弟性子急,但心不壞。三弟不愛說話,但最懂事。我說,父皇你放心,有我在,他們不會有事。”
“我沒有做到。”
“大哥。”李源李源轉過頭看著他,“皇上不是那麼好當的。”
“我從小就不願意坐這個位置。小時候父皇考我們功課,你和二哥爭著回答,我站在後面一句話都不說。
我知道那個位置意味著什麼,意味著你不再是你自己,你的命不是你的,你的時間不是你的,你的喜怒哀樂都不是你的,你是天下的。”
李承乾的手攥緊了膝上的衣料,李源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是心疼還是敬佩的東西。
“大哥,我從小就不如你。你背書比我快,寫字比我好,連騎馬都比我學得早。母后說,你是天生的太子,這天下遲早是你的。我那個時候不懂,什麼叫天生的太子?太子不是天生的,是你一步一步走出來的。”
“可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,不是李家的天下。”李源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,“這天下,是那些生在這片土地上,死在這片土地上,世世代代都在這片土地上討生活老百姓的天下。”
李承乾看著他,嘴唇翕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“李家只是替他們守天下的人。”李源的聲音低下來,“守得好,他們叫你一聲萬歲。守不好,他們不會罵你,他們只會默默受苦,默默熬著,熬到下一個明君出現,或者熬到這片土地換了主人。”
殿內安靜了很久。
李承乾伸出手,搭在李源肩上,那手在微微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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