給李秀蘭買什麼，我想了一整天。貴了她不會要，便宜了她覺得我敷衍。最後在同仁堂買了一盒燕窩，又在旁邊的水果店挑了一籃車釐子——她愛吃車釐子，去年春節我買過一箱，她嘴上說“花這冤枉錢幹啥”，一個人吃了大半箱。
從商場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深秋的夜風涼颼颼的，從領口灌進去，我裹緊外套，把東西放在副駕駛，發動車子。去李秀蘭家的路我走了無數次，閉著眼睛都能開——哪個路口有紅綠燈，哪條巷子容易堵車，哪個小區門口有減速帶，都爛熟於心。
但那套房子，已經不是我以前去的那套了。離婚後，她把城東那套小兩居給了我，自己搬回了老房子。岳父江國濤早就搬出去跟那個年輕女人住了，偌大的家裡只剩她一個人。
車子停在樓下，我拎著東西上了五樓。沒有電梯，聲控燈有些不靈敏，跺了兩腳才亮。昏黃的光照著斑駁的牆壁，樓梯扶手的漆面已經脫落，露出底下生鏽的鐵。
門沒鎖，虛掩著。我推門進去，屋裡飄著一股燉湯的香味，混雜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溼氣息。
李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，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家居服，頭髮用夾子隨意夾在腦後。臉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笑容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歡喜。
“來了？”
“嗯。媽，給您買了點東西。”我把燕窩和車釐子放在茶几上。
她看了一眼，“又亂花錢。”跟去年說的一模一樣，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。
“沒多少錢。”
她沒再說什麼，轉身回了廚房。“飯馬上好，你先坐。”
我坐在沙發上，環顧四周。老房子不大，兩室一廳，收拾得還算乾淨。茶几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雜誌，旁邊是老花鏡。電視開著，聲音調得很低，是個情感調解節目。陽臺上晾著幾件衣服，有她的，也有瑤瑤的。洗衣機旁邊放著一盆綠蘿，藤蔓垂下來，快拖到地上了。
離婚後她瘦了不少。以前穿這件家居服的時候，腰腹間還能看出些輪廓，現在空蕩蕩的掛在身上。頭髮也白了一些，不是全白，是幾根幾根地冒出來，藏在黑髮裡，燈光一照就顯出來了。
“吃飯了。”她把菜端上桌。
四菜一湯——紅燒排骨、清炒時蔬、涼拌黃瓜、酸菜魚，還有一碗番茄蛋花湯。都是我愛吃的，以前在她家當上門女婿的時候，她從來不做我愛吃的菜。她做的是江雪愛吃的，是江國濤愛吃的，是親戚們愛吃的。
只有離婚之後，她開始做我愛吃的了。
我坐下來，她給我盛了一碗飯，遞過來的時候，手指碰到我的手背。她的手粗糙，指節粗大，年輕時幹過重活，後來雖然不幹了，但那些痕跡留下了。
“吃吧，別客氣。”
“媽，您也吃。”
她端起碗，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裡，又夾了一塊魚肉，又夾了一筷子青菜。碗裡堆得冒尖，她才滿意地開始吃自己那份。
“張二，新工作怎麼樣？”
“挺好的。師傅人很好，同事也不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低頭扒了一口飯，“事業單位穩定，好好幹。”
“嗯。”
她又給我夾了一塊排骨。
“媽，您別夾了，我吃不完。”
“吃不完剩下。”她固執地把排骨按進飯裡，“你瘦了。”
我沒說那是因為昨晚幾乎沒睡。她也沒有追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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