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從學校出發的時候，天剛矇矇亮。
山裡的清晨總是來得比城裡晚。明明已經六點多了，太陽還被擋在山的那一邊，只有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。霧氣很重，一團一團地貼著地面翻滾，遠處的山巒隱在白茫茫的霧裡，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，墨色還在宣紙上慢慢洇開。
於小雨站在校門口送我們。
她還是穿著昨天那件淡藍色的棉布裙子，但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——早上涼，山裡早晨的溫差能有十度以上。麻花辮上繫著那根淡紫色的發繩，還是昨天那根。晨風吹過來，吹動她的裙襬和髮梢，她下意識地抱住了胳膊，縮了縮肩膀。
“王主任，張哥，路上慢點開。”她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亮，像山裡的鳥叫，脆生生的，帶著露水的溼潤。
王心怡從車窗探出頭，衝她揮了揮手。“於老師，回去吧，外面涼。”
“沒事，我看著你們走。”於小雨笑了笑，目光從王心怡身上移到我這邊的車窗。
隔著玻璃，她看著我的眼睛，嘴唇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在說什麼。但我聽不見——車窗關著，發動機在響，她的聲音被這兩層阻隔擋在了外面。我看清了她的口型，她在說“下次來”。後面還有兩個字，但我沒看清，也可能是她沒說完整。
我衝她點了點頭，掛擋，松離合，車子緩緩駛離校門口。
後視鏡裡，她的身影越來越小。她站在原地沒有動，晨風吹著她的裙襬和開衫，麻花辮被吹到肩膀後面。她抬起手揮了揮，一直揮，直到車子拐過第一個彎道，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那片白茫茫的霧氣裡。
王心怡坐在副駕駛，沒有說話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運動外套，拉鍊拉到最上面，遮住了脖子。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色的圓領T恤，領口不高不低，剛好露出鎖骨。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，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，和於小雨那雙很像，但牌子不同。頭髮紮成低馬尾，戴了一頂白色的棒球帽，帽簷壓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從側面看過去，只能看到她尖尖的下巴，和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——不是笑，也不是不笑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、讓人猜不透的表情。
山路彎彎繞繞，霧氣在擋風玻璃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。雨刷每隔一會兒就要刮一次，刮一下，清晰幾秒，然後又模糊了。路兩邊是大片的竹林，竹葉上掛滿了露珠，風一吹，露珠簌簌地落下來，打在車頂上，像下了一場小雨。
“師傅，你昨晚睡得好嗎？”我先開了口。
“還行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你呢？”
“還行。”
沉默。這種沉默不是尷尬的那種，而是兩個人之間已經熟到不需要沒話找話的那種。但今天的沉默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——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若有若無的張力，像一根繃得很細很細的線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，也不知道斷了之後會發生什麼。
“於老師人挺好的。”王心怡忽然說了這麼一句。
“嗯，人挺好的。”
“在這山溝溝裡待了三年，不容易。”
“是不容易。”
“長得也好看。”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，帽簷下面，那雙眼睛帶著一絲探詢的光，“是吧？”
“嗯，好看。”
她沒再說什麼，轉過頭繼續看窗外。竹林在車窗外緩慢後退，綠色的光影在她臉上一明一暗地交替著。她的側臉很好看——鼻樑挺直，下頜線條流暢，嘴唇的弧度恰到好處，不薄不厚。但此刻她的表情我看不清，帽簷擋住了。
開了將近一個小時，霧氣漸漸散了。太陽終於翻過了山脊，從東邊照過來，金黃色的光穿過竹林的縫隙，在路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駁的光影。空氣裡的溼氣被陽光蒸發了，擋風玻璃上的水霧也散了，整個世界從黑白變成了彩色。
王心怡把帽簷往上推了推，終於露出整張臉。陽光落在她臉上，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，能看到太陽穴下面細細的青色血管。她昨晚應該沒睡好，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，但那種青黑不但不顯憔悴，反而給她增添了一種楚楚可憐的味道——像一個熬夜照顧病人的護士，疲憊但依然溫柔。
“張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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