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原地，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。
陽光、樹影、她的眼淚、她的身體、那條蛇消失的方向——所有的畫面像一幀一幀的幻燈片，在我腦子裡飛速切換，又同時定格。我的目光落在不該落的地方，但那一刻我沒有辦法移開。不是不想，是身體的反應比大腦快，大腦還在處理資訊的時候，眼睛已經把所有的細節都記錄下來了。
那大概只持續了幾秒鐘，但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。
我猛地轉過身去。
動作太猛了，腳踩在一根枯枝上，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在安靜的樹林裡格外刺耳。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，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後背的襯衫被冷汗浸透了，貼在皮膚上，冰涼冰涼的。
“沒事了，蛇跑了。”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，像是被別人借走了嗓子又還回來一個壞的。
從口袋裡掏出紙巾，反手遞過去。手指在發抖，紙巾在風裡嘩嘩地響。
“你——你好了叫我。”
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她站起來的聲音——膝蓋撐直，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褲子拉上來拉鍊的聲音——金屬摩擦，尖銳而急促。布料摩擦的聲音——T恤被拉下來，遮住了那片白。整理衣服的聲音——手忙腳亂的，動作很急，很亂，衣料被扯得沙沙響。
還有一個很輕的聲音——抽泣。她在哭，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種壓抑的、咬著嘴唇的、不想讓人聽到的哭。鼻子堵住了，呼吸變得又重又急。
風吹過來，樹影在地上晃動。一隻鳥在頭頂叫了幾聲，又飛走了。遠處有車的聲音——也許是幻覺，這條路上不該有車。
過了很久。也許五分鐘，也許十分鐘。
“好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了。
我轉過身。
她已經穿好了。但上衣的拉鍊沒拉好，領口歪著，露出一截鎖骨和內衣的肩帶——白色的，很細，上面有一個小小的蝴蝶結。頭髮上沾了幾片草葉，一片是枯黃的櫟樹葉，另一片是綠色的、不知名的細長葉子。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，從眼角延伸到下巴，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
她低著頭，不敢看我的眼睛。睫毛微微顫著，像受驚的蝴蝶在扇動翅膀。嘴唇抿得緊緊的，下嘴唇上有一排淺淺的牙印——她咬過了。手不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，手指微微蜷著，指甲嵌進掌心裡。
她的耳朵還是紅的。那片紅從耳廓蔓延到耳垂，從耳垂蔓延到耳後的那一小塊皮膚。那裡很薄，能看到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。
“走吧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她沒有走在前面，而是站在原地等我先走。我轉過身，走在前面，撥開冬青的枝條，給她開出一條路。身後她的腳步聲很輕，踩在落葉上，沙沙的，像貓。
上了車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車子重新駛上公路，陽光從車窗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。她把棒球帽的帽簷壓得很低很低，低到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和下巴。嘴唇還是抿著的，下巴繃得很緊。
但遮不住脖子上的紅。
那片紅從耳根蔓延到脖子，從脖子蔓延到鎖骨，從鎖骨蔓延到T恤領口裡面。陽光照在那片紅上，像一片燃燒的晚霞，又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玫瑰，紅得燙眼，紅得讓人不敢再看第二眼。
我握著方向盤，看著前方的路。路面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，遠處的地平線模糊在熱氣蒸騰中，像一層透明的紗。
開了很久。久到陽光從東邊移到了頭頂，久到影子從長長的一團縮成了腳下的一小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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