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江雪那裡出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
凌晨五點，城市還在沉睡。出租屋的樓道里聲控燈壞了好幾層，我摸著黑往下走，腳步很輕，像怕驚醒什麼。其實不是怕吵醒人，是怕吵醒自己——怕自己一停下來，就會想剛才的事，想她蜷在我懷裡的溫度，想她說的那些話，想瑤瑤睡夢中喊的那聲“爸爸”。
手機上有一條訊息，王心怡發的，凌晨兩點：“明天去柳河鎮，早點到。”
我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柳河鎮在城南最邊上，比上次去的城南鄉還遠，開車要兩個多小時。王心怡坐在副駕駛，手裡拿著筆記本，翻到柳河鎮的那一頁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，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，下身是一條黑色的直筒裙，腳上是黑色的低跟皮鞋。頭髮紮成低馬尾，戴了一副金絲邊眼鏡——她平時不戴眼鏡，只有看檔案的時候才戴。
“柳河鎮的文化站站長退休了，新來的站長不太熟悉業務，我們去指導一下。”她翻著筆記本，頭也不抬。
“師傅，你昨晚沒睡好？”我看到她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。
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彎了一下。“你不也是。”
我沒接話。車子在晨光中行駛，東邊的天際線泛著魚肚白，太陽還沒出來，但光已經從雲層後面透出來了，把天空染成一層一層的顏色，最下面是橘紅，上面是淺粉，再上面是淡紫。
“張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去見誰了？”
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。“前妻。女兒過生日。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複合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怎麼想的？”
我看著前方的路，想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”
她沒再問，轉過頭看著窗外。陽光從東邊照過來，落在她側臉上，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，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反射著晨光，看不清她的眼神。
柳河鎮比我想的要大，一條主街貫穿全鎮，兩邊是兩三層的小樓，一樓是商鋪，樓上住人。街上人不多，幾個老人在路邊曬太陽，一家早餐店冒著熱氣，油條的香味飄過來，混著豆漿的味道。
文化站在鎮政府對面，一棟二層小樓，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，門口掛著一塊牌子，字跡有些模糊。新站長姓劉，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說話有些結巴，看到王心怡緊張得直搓手。
王心怡在辦公室裡跟他談工作，我一個人在鎮上閒逛。主街走到頭，有一條岔路，岔路下去是一片老居民區，巷子很窄，兩邊是老式的磚瓦房，牆根長著青苔，屋簷下晾著花花綠綠的被單。一條黃狗趴在門口曬太陽，看到我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，又閉上了。
巷子盡頭有一家小店，門臉不大，招牌上寫著“紅梅理髮”。玻璃門上貼著“理髮15元”的字樣，紅色塑膠字，有些已經翹邊了。我正要轉身，門開了。
一個女人從裡面走出來。
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工作服，手裡拿著一個拖把，正要拖門口的地。看到我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眯起眼睛，歪著頭打量了我幾秒。
“張二？”
我看著她，腦子裡飛速搜尋這張臉。圓臉，大眼睛，鼻樑不高，嘴唇有點厚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皮膚不白，是那種健康的、經常在戶外活動的小麥色。頭髮染成栗色，燙了卷，紮成低馬尾。身材豐腴，不是胖，是那種該有的地方都有、不該有的地方也沒有的勻稱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我，林紅梅！初中同學！你坐我後面，老扯我辮子那個！”她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酒窩深深的，像兩個小漩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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