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令來得比我想的還要快。
週五下午，我正在辦公室整理城南鄉專案的最後一批材料，主任推門進來，手裡拿著一份紅標頭檔案。王心怡跟在他身後，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我看不到水下的東西，但我能感覺到——那潭水很深，很冷，底下有暗湧。
“張二，區委辦的調令。”主任把檔案放在我桌上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笑得很複雜，有欣慰，有惋惜，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羨慕，“小張，恭喜你。你是我們中心成立以來，第一個這麼快就被調走的。”
我站起來，雙手接過檔案。紅頭，白紙，黑字——“經研究決定，調張二同志到區委辦公室工作，任副主任（副科級）。”最後一行是日期和公章，紅色的圓章，像一枚烙鐵，在紙上燙出了一個無法磨滅的印記。
王心怡站在主任身後，沒有看我。
主任走了，辦公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身上，淺藍色的襯衫，深灰色的直筒裙，黑色的低跟皮鞋。頭髮紮成低馬尾，沒有戴眼鏡。她站在窗前，背對著我，背影很直，像一棵白楊樹。
“心怡。”我叫她。
她轉過身，看著我。陽光在她身後，她的臉在陰影中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什麼時候走？”
“週一報到。”
“這麼快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“嗯。”
她走過來，站在我面前，伸出手，拿起桌上那份調令，看了一遍，放下。
“張二，你知道嗎，你來之前，這個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。我一個人做了五年，沒有人幫我，沒有人問我累不累，沒有人跟我說‘師傅，你先走，我來關燈’。”她的眼眶紅了，但沒有哭。她從來不在我面前哭。“你來了一個月，這個辦公室就有了兩個人的溫度。你走了，又會變成一個人。”
“心怡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斷我，低下頭，睫毛微微顫著，“我知道這是好事。你應該走，你應該去更高的平臺，你應該有更好的前途。留在這裡，是浪費你。”
“不是浪費。”
“是浪費。”她抬起頭看著我，眼眶紅紅的，但嘴角彎了一下，“你是一匹野馬，這裡圈不住你。”
她伸出手，幫我整了整領帶。手指很涼，指腹的繭劃過我的脖子，癢癢的。這個動作她做過很多次，每一次都像第一次，認真的，專注的，不帶任何雜念。她只是在幫她的徒弟整理領帶，僅此而已。
“週一報到，穿這身。深色西裝，白襯衫，暗紅色領帶。”她退後一步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目光從臉到領口，從領口到袖口，從袖口到褲腳，每一寸都沒有放過。“皮鞋擦乾淨，別穿今天這雙。”
“今天這雙怎麼了？”
“鞋跟磨了。”她彎下腰，用手指摸了摸我的鞋跟，“去修鞋攤上換一個，五塊錢。”
她直起身，看著我。“張二，到了那邊，少說話，多做事。領導交代的事，做完了要彙報，不彙報等於沒做。不該看的別看，不該問的別問，不該說的別說。有人請你吃飯，先問有沒有別人。有人給你遞煙，先看周圍有沒有領導。有人叫你站隊——”她頓了一下，“別站。”
我看著她，心裡有個地方在發酸。不是疼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悶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師傅。”
她聽到這兩個字，眼眶又紅了。但這次她沒有忍，眼淚掉了下來，無聲地，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淺藍色的襯衫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“你再叫一遍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“師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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