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早晨七點，我站在區委大院門口。深藏青色的西裝，白襯衫，暗紅色領帶，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。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，裡面裝著一支筆、一個筆記本、一個水杯，和一個從趙珊家拿來的蘋果。秋天的早晨有些涼，風吹過來，帶著梧桐樹葉腐爛的氣息。門口的保安換了制服，深藍色的，肩章上繡著銀色的橄欖枝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一眼，大概在確認這個穿西裝的人是不是上週那個騎電動車進來的合同工。
“張主任，秦書記辦公室在四樓，電梯左手邊第三間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認得我，還知道我升了。訊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電梯上了四樓，走廊很長，鋪著深灰色的地毯，踩上去沒有聲音。牆上掛著一排照片，有上級領導視察的，有區裡重大活動的，有幾屆區委班子的合影。照片裡的人笑著，笑容整齊劃一，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地毯上，金燦燦的。
秦嵐的辦公室在走廊左手邊第三間。門開著，她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正在看檔案。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，白色襯衫，領口彆著一枚細小的胸針——不是蘭花，是一隻展翅的鳥，銀質的，在晨光中閃著內斂的光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妝容精緻但不濃豔，嘴唇塗著豆沙色。
她抬起頭，看到我站在門口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來了？進來。”
我走進去，在她對面坐下。辦公室比上次來的時候感覺更大了一些，也許是陽光的原因。書櫃裡擺滿了精裝書，書脊五顏六色的，像一道彩虹。窗臺上放著一盆蘭花，開得正好，花瓣是淡紫色的，在陽光下近乎透明。
“這是你的工位。”她指了指外間的桌子，不大，但整潔。桌上放著一臺電腦，一盆綠蘿，一摞資料夾，還有一個印著我名字的桌牌——張二，區委辦公室副主任。那幾個字印在白色的亞克力板上，黑色的宋體，不大不小。
“張二，你知道區委辦是幹什麼的嗎？”
“上傳下達，協調左右，服務領導。”這是昨晚王心怡發訊息教我的，一字不差。
秦嵐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彎了一下。“王主任教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倒是用心。”她靠在椅背上，雙臂交叉，“但區委辦不只是上傳下達。它是整個區的神經中樞，所有的資訊、所有的決策、所有的人事，都要從這裡過。你坐在這裡，就等於坐在了整個區的命脈上。”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我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她身上，勾勒出她身體的輪廓。她的肩膀不寬，腰很細，臀部在西裝裙的包裹下圓潤而飽滿。她的腿很直，小腿肌肉線條流暢，腳踝纖細。
“張二，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為你沒有根。”她轉過身看著我，“你沒有背景，沒有人脈，沒有派系。你就是一張白紙，我想怎麼畫就怎麼畫。”她走回來，站在我面前，低下頭看著我，“但你也不是白紙。你是一張已經被畫過的紙，只是畫的人畫錯了。我要擦掉重來。”
她伸出手，幫我整了整領帶。手指很涼，指甲上塗著透明的甲油，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“好好幹，別讓我失望。”
一整個上午都在熟悉情況。區委辦副主任的活兒比我想的要雜，要碎，要磨人。檔案、會議、電話、來人，沒完沒了。一個上午接了幾十個電話，有請示工作的，有彙報情況的，有打聽訊息的，有套近乎的。每一個電話都要認真聽，認真記，認真回覆，不能得罪任何人，也不能答應任何事。
中午在食堂吃飯。區委的食堂比文化發展中心的大得多，人也多得多。我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，剛扒了兩口飯，就有人端著盤子坐過來。
“張主任，我是政府辦的劉主任。以後多聯絡。”四十多歲，禿頂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笑容很職業。
“劉主任好。”
“秦書記很看重你啊。你是她親自點的將，這在咱們區可是頭一回。”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，嚼著，眼睛一直看著我，“張主任年輕有為，前途無量啊。”
“劉主任過獎了。”
“不過獎，不過獎。”他放下筷子，身體前傾，壓低聲音，“張主任，晚上有空嗎？我訂了個位子，咱們坐坐。”
“今晚有事，改天我請劉主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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