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停在她家樓下。老小區，六層樓，沒有電梯，牆上爬滿了枯藤，在月光下像一張巨大的網。她沒有下車，坐在副駕駛上，看著窗外的路燈。
“張二，你知道今天孫副局長為什麼對你那麼熱情嗎？”
“因為我酒量好？”
“因為你是秦嵐的人。”她側過頭看著我，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“在這個區裡，秦嵐兩個字，比什麼都好用。”
“嵐姐——”
“別說話。”她伸出手，按在我嘴唇上。手指很涼，指甲上透明的甲油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。“今晚，陪我上去坐坐。”
她推開車門，下了車。我跟在她後面，上了樓。樓道里的聲控燈不太靈敏，跺了兩腳才亮。昏黃的光照著斑駁的牆壁，和牆上那些小廣告。她走在前面，我走在後面。她今天穿了一雙黑色的細高跟鞋，鞋跟很高，踩在樓梯上，噠，噠，噠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數我的心跳。
到了四樓，她掏鑰匙開門。門開了，她側身讓我進去，順手把門關上了。
屋子不大，兩室一廳，老房子的格局。但收拾得很乾淨，傢俱不多，每一件都擦得很亮。客廳裡有一張沙發，一個茶几，一臺電視。茶几上放著一束百合花，白色的，花瓣上還帶著水珠，在燈光下像凝固的月光。沙發上鋪著米白色的沙發巾，整潔得沒有一絲褶皺。
“你坐，我去換身衣服。”她轉身進了臥室，門關上了。
我坐在沙發上，沙發很軟，陷進去整個人都跟著往下沉。茶几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書，是稻盛和夫的《活法》，書籤夾在中間。旁邊是一副老花鏡，金色的細框，鏡片很薄。她需要戴老花鏡了，但她從不讓我看到她戴。
臥室的門開了。
她走出來，換了一身衣服。一件墨綠色的絲絨睡袍，和上次那件不一樣，這件更短，裙襬堪堪遮住大腿根部，領口開得更低。絲絨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，像深潭裡的水。腰間繫著帶子，鬆鬆垮垮的，彷彿輕輕一拉就會散開。她沒有穿鞋，赤著腳踩在地板上，腳趾甲塗著暗紅色的甲油——和她的口紅是一個顏色。頭髮散著，披在肩上，髮尾微微卷著，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很多，沒有那麼凌厲了。
她走過來，在我對面坐下。翹起二郎腿，睡袍的下襬因為這個動作往上滑了一截，露出一截大腿和黑色的蕾絲邊。
“張二，你知道我叫你來，是為了什麼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想讓你知道，進了我的門，就是我的人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很重，“不是周敏的人，不是陳嵐的人，不是任何人的。是我秦嵐的人。”
“嵐姐，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站起來，走到我面前，彎下腰，雙手撐在我兩側的沙發靠背上，把我圈在中間。睡袍的領口因為這個動作垂下來，裡面的風景一覽無餘。墨綠色的絲絨襯著她的皮膚，白得發亮。她沒有遮，也沒有躲，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，像在看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“張二，我要你記住今晚。”
她吻了上來。嘴唇很涼，很軟，帶著紅酒的澀和口紅的甜。她的手勾住了我的脖子，身體靠過來，絲絨睡袍的布料貼在我手臂上，滑得像水。
她沒有更進一步。吻了很久，久到我的嘴唇被她的口紅染上了顏色，久到她的口紅花了，唇線模糊了，像一幅被雨水打溼的畫。她直起身，退後一步，看著我。用手指擦了擦自己嘴角的口紅，又伸出手，幫我擦掉嘴唇上的痕跡。指甲上的暗紅色和她嘴唇上的豆沙色交疊在一起，像兩種不同顏色的顏料在調色盤上相遇，交融。
“好了，你走吧。”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，像一個領導在說“你可以走了”。
“嵐姐——”
“走吧。”她轉過身，走向臥室，“明天還要上班，別遲到。”
門關上了。
我坐在沙發上，很久沒有動。茶几上的百合花還在開著，花瓣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那本《活法》還翻著，書籤夾在中間，她看到哪一頁了？不知道。
我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樓道里的聲控燈又壞了，跺了兩腳也沒亮。我摸著黑下了樓，出了單元門，夜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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