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日傍晚下了一場雨。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銀針。我站在陳嵐家樓下，沒有打傘，雨水落在頭髮上，順著臉頰往下淌。西裝溼了，襯衫領口溼了，皮鞋裡也進了水，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。不是忘了帶傘，是想讓自己清醒一點。
這一週過得像做夢。區委辦的新工位、秦嵐的飯局、孫副局長的手、那些叫我“張主任”的人——每一樣都像糖，甜，但甜得不真實。我需要一場雨，讓自己冷一冷，想一想我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張二。
上樓的時候，樓道里的聲控燈還是不太靈敏，跺了三腳才亮。昏黃的光照著斑駁的牆壁，照著那些層層疊疊的小廣告。老房子的樓梯很窄，兩個人並排走不開，一個人走剛剛好，剛好夠一個失魂落魄的人慢慢往上爬。
陳嵐的門沒有關嚴，留了一道縫。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，在走廊的地面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線。我敲了敲門，沒有人應，推門進去。
客廳的燈開著，茶几上擺著四菜一湯。紅燒排骨、清蒸鱸魚、蒜蓉西蘭花、涼拌木耳，還有一碗番茄蛋花湯。兩副碗筷，面對面擺著。她坐在沙發上，穿著一件香檳色的絲質睡袍，頭髮散著，臉上化了淡妝。睡袍的領口開得不低，但也不高，剛好露出鎖骨。腰間繫著帶子，勒出細細的腰身。裙襬到膝蓋，露出一截小腿，光著的，沒有穿絲襪，腳趾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。
她看到我溼透了的樣子，眉頭皺了一下。“怎麼不打傘？”
“忘了。”
“忘了還是不想打？”她從沙發上站起來，走過來，伸手摸了摸我的臉，手指很涼，掌心很軟。“這麼涼。快去洗個澡，別感冒了。”
“嵐姐——”
“叫嵐姐也沒用。”她拉著我的手，把我領到衛生間門口，開啟門，裡面已經放好了浴巾和睡衣。“衣服脫了放籃子裡，我幫你烘乾。”
“我自己來——”
“你什麼自己來？”她看著我，目光不容拒絕，但嘴角帶著一絲笑，“快進去，水放好了。”
浴缸裡真的放好了水，不冷不熱，剛好沒過胸口。水面上飄著幾片玫瑰花瓣，花瓣在水裡打著旋，像一隻只小小的船。浴室裡瀰漫著沐浴露的香味，淡淡的，像梔子花。
我脫了衣服，躺進浴缸裡。熱水漫過身體，像無數只溫柔的手撫摸著每一寸皮膚。那些被雨淋溼的寒意，一點一點地被擠了出去。我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很亂。秦嵐的手，陳嵐的臉，王心怡的眼淚，江雪的紙條，林紅梅的襯衫，趙珊的雞湯——所有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轉，轉得我頭暈。
門被敲了兩下。
“張二，衣服放門口了。”陳嵐的聲音。
“好。”
腳步聲遠去了。我睜開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，沒有裂縫，有一盞吸頂燈，燈罩是磨砂玻璃的，光從裡面透出來，柔和得像月光。水涼了一些，我又加了些熱水，繼續躺著，不想起來。不是累，是不想面對。面對陳嵐，面對秦嵐，面對那些女人，面對那些選擇，面對那個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的張二。
泡了不知道多久，水又涼了。我從浴缸裡出來，擦乾身體，穿上陳嵐準備的睡衣。深藍色的，棉質的，很軟，很大，有洗衣液的味道。對著鏡子照了照，頭髮還在滴水，臉上有被熱水蒸出來的紅暈，眼睛裡有血絲，下巴上有新冒出來的胡茬。
我走出衛生間，陳嵐坐在沙發上，手裡端著一杯紅酒。她看到我出來，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衣服大小還合適？”
“合適。”
“我估的。”她放下酒杯，站起來，走到我面前，伸手幫我整了整睡衣的領口。“你比周敏說的瘦一點。”手指在我鎖骨上停留了一下，“她說你肩膀很寬，胸肌很厚。”
“嵐姐——”
“她沒說錯。”她收回手，退後一步，“吃飯吧，菜涼了。”
紅燒排骨是熱的，她重新熱過了。清蒸鱸魚也是熱的，她用保鮮膜封著蒸的，魚肉還很嫩。她給我盛了一碗飯，夾了一塊排骨放在飯上，又夾了一塊魚肉，又夾了一筷子西蘭花。
“吃吧。”
“嵐姐，你也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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