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四下午，我從區委辦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深秋的白天短得像兔子尾巴，五點剛過太陽就落了山，六點辦公樓裡就亮起了燈。秦嵐下午去了市裡開會，走之前交代我處理幾份急件，我一忙就忘了時間，等想起來看手機，已經快七點了。螢幕上有三條未讀訊息，林紅梅的，一條比一條急。第一條是下午四點發的：“排骨燉上了，你幾點來？”第二條是五點半：“再不出發就涼了。”第三條是六點四十，只有三個字：“騙子。”後面跟著一個小狗的eji。
我盯著那個小狗的eji笑了。不來是小狗——她上週說的。我回了一條：“在路上，堵車。”
她秒回：“騙人。柳河鎮不堵車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她在柳河鎮，怎麼知道城裡堵不堵？也許她一直在看路況，也許她只是隨口一說。女人的直覺總是比GPS還準。
車子在夜色中行駛，出了城區上了省道，路燈漸漸稀疏，最後徹底消失在黑暗中。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，稻子已經收割了，只剩下齊刷刷的稻茬，在月光下像一片片金色的短劍。遠處村莊的燈火星星點點，像灑在地面上的碎金子。
到柳河鎮已經快八點了。主街上沒什麼人，店鋪大多關了門，只有一家小超市還亮著燈。理髮店的招牌還亮著，“紅梅理髮”四個字是紅色的霓虹燈管，“理”字的最後一筆不亮了，在夜色中像一道斷掉的閃電。
門虛掩著，推門進去，一股排骨湯的香味撲面而來。林紅梅坐在理髮椅上，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，淺藍色的牛仔褲，粉色的棉拖鞋。頭髮散著，卷卷的披在肩上。臉上化了淡妝，眼線畫了，睫毛膏塗了，嘴唇塗了粉色的口紅。她的臉在日光燈下有些白，兩頰的紅暈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喜悅，從皮膚底下透出來。
她看到我進來，嘴角彎了一下，那弧度不大不小，剛好露出兩個酒窩。
“來了？我還以為你不來了。”
“說了來就來。”
“那你還遲到。”她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到我面前，伸出手，幫我整了整領口。手指很涼，指腹的繭刮過我的脖子，癢癢的。“吃飯吧，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樓上還是那間小屋，一室一廳，不大，但收拾得很乾淨。桌上的四菜一湯用保鮮膜封著，她把保鮮膜揭開，排骨的熱氣冒上來，模糊了她的臉。她給我盛了一碗飯，夾了一塊排骨放在飯上，又夾了一塊，又夾了一塊。碗裡堆得冒尖，她才滿意地放下筷子，坐在對面看著我吃。
“好吃嗎？”她問。
“好吃。”
“比上次呢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就還是不夠好。”她託著腮，歪著頭看我，“我下次再改進。”
我抬起頭看著她。燈光下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像兩顆星星。白毛衣的領口是V字的，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口。毛衣的質地很軟，貼在身上，勾勒出胸口的弧線。她的頭髮散著，垂在肩上，髮尾微微卷著，在燈光下泛著栗色的光澤。
“你看什麼呢？”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，沒有躲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看你。”
“好看嗎？”
“好看。”
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“你以前不這樣的。初中你從來不多看我一眼。”
“那時候不懂。”
“現在懂了？”
“現在也不太懂。”
她搖了搖頭，站起來收拾碗筷。“你去沙發坐著，我洗碗。”我坐在沙發上，沙發很軟，陷進去整個人都跟著往下沉。茶几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雜誌，旁邊是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。她抽菸了，以前不抽的。離婚之後學會的。
廚房裡傳來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，她一邊洗碗一邊哼歌，聽不清是什麼歌，調子很慢，像搖籃曲。我站起來，走到廚房門口，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。白毛衣，藍色牛仔褲，粉色的棉拖鞋，腰間繫著一條碎花圍裙。她的腰不細，但很軟，圍裙的帶子系在腰後，打了一個蝴蝶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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