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日早上，我站在衣櫃前，挑了很久的衣服。太正式了顯得刻意，太隨意了顯得不尊重。最後選了那件淺藍色的襯衫，深灰色的休閒褲，棕色的皮鞋。對著鏡子照了照，頭髮該剪了，鬍子刮乾淨了，眼睛下面有黑眼圈——昨晚沒睡好。
陳嵐的訊息是昨晚發的：“明天七點，老地方。”我回了個“好”。然後王心怡的訊息也來了：“明天十點，非遺展覽，在區文化館。你來不來？”我盯著這兩條訊息看了很久，打了幾個字又刪掉。最後回了一個字：“來。”
區文化館在城南一條老街上，是一棟民國時期的老建築，青磚灰瓦，木門銅環。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，風吹過來，輕輕晃動。我到的時候，王心怡已經站在門口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，外面套了一件淡藍色的針織開衫，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長裙，裙襬到小腿，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。頭髮散著，披在肩上，髮尾微微卷著。臉上沒有化妝，素面朝天，但皮膚很好，白裡透紅，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，潤潤的。她看到我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“來了？”
“嗯。師傅。”
“今天別叫師傅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“叫心怡。”
“心怡。”
她笑了，笑得很好看。眼睛彎成了月牙，眼角的細紋像漣漪一樣盪開。今天陽光很好，照在她身上，她整個人都在發光——不是那種刺眼的光，是那種溫暖的、柔和的、讓人想靠近的光。
非遺展覽在二樓，展廳不大，但佈置得很用心。牆上掛著一幅幅照片和文字介紹，展櫃裡擺著各種實物——有剪紙，有泥塑，有刺繡，有竹編。每一件都標著作者的名字和年代，最老的有一百多年了。
王心怡走在我前面，每到一個展櫃前，她都會停下來，認真地看。有時候她會轉過頭，跟我講這件展品的故事。她講得很慢，很細，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。不是因為她囉嗦，是因為她真的熱愛這些東西。她的眼睛裡有光，那種光我在她第一次帶我去見李奶奶的時候見過，在她蹲在石榴樹下跟老人說話的時候見過，在她為了一個專案熬夜加班的時候也見過。
“這是城南鄉一個老太太做的剪紙。”她指著展櫃裡的一幅作品，是一幅“百鳥朝鳳”，每一隻鳥都不一樣，羽毛的紋路清晰可見。“她今年八十二了，眼睛不太好，但手還很穩。每年春節都剪一批窗花，送給村裡的鄰居。不要錢，就是圖個樂。”
“你去看過她？”
“去過。去年春節前，我帶了些紅紙和剪刀去。她很高興，拉著我的手不讓走，非要教我剪紙。我剪了一隻雞，她看了一眼，說‘這不是雞，這是鴨’。”她笑了，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她握著我的手，一刀一刀地教。剪了十幾只，總算有一隻像雞了。”她伸出手，比劃了一下，“她的手很粗糙，全是老繭，但握剪刀的時候特別穩，像一臺精密的機器。她說她剪了一輩子，閉著眼睛都能剪。”
王心怡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懷念的味道。但臉上沒有傷感，只有溫暖——那種回憶裡的溫暖，像冬天的陽光，不燙，但很舒服。
走到下一個展櫃前，是一幅刺繡，繡的是一幅山水畫，遠山近水，亭臺樓閣，針腳細密，色彩淡雅。王心怡站在展櫃前，看了很久。
“這幅刺繡，是一個阿姨繡的。”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，“她丈夫去世了，兒子在外地工作，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。刺繡是她唯一的寄託。她說，繡花的時候，不覺得孤單。”
“你怎麼認識她的？”
“走訪的時候認識的。”她轉過頭看著我，“張二，你知道嗎，我做這份工作五年了。五年，我走過城南區每一個村、每一個社群，見過很多很多人。他們有各種各樣的人生，各種各樣的故事。有的人很苦，有的人很甜，有的人苦了一輩子，最後甜了一下。但不管是誰，他們都希望有人能看見他們。”
她的眼眶有些紅。
“我能做的，就是把他們記錄下來，讓更多人看見。也許改變不了什麼，但至少——他們知道，有人在乎他們。”
“你在乎他們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對，我在乎。”看著我，“你呢？你在乎嗎？”
“在。”
她看著我，看了很久。展廳裡很安靜，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。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身上，她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栗色的光澤。
“張二，你知道嗎，你來之前，這個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“我一個人做所有的事，一個人去走訪，一個人寫報告，一個人加班到深夜。我不覺得苦，因為習慣了。但你來了之後，我才知道——”她頓了一下，“原來有人陪著，是這種感覺。”
“什麼感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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