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城南鄉回來，天已經黑了。車子在省道上行駛，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，月光灑在稻茬上，像一片銀白色的霜。王心怡坐在副駕駛，看著窗外，很久沒有說話。車載音響關著，車廂裡很安靜，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。
“心怡。”我先開了口。
“嗯。”她沒有回頭。
“你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她頓了一下，轉過頭看著我，月光從車窗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“張二，你今天陪了我一天，你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
她笑了，笑得很好看。“你騙人。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。”
“昨晚沒睡好。”
“為什麼沒睡好？”
我沒有回答。她也沒有追問。車子繼續往前開，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去，在車窗上拖出一道道橘黃色的光痕。
“張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有事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去我家坐坐吧。我給你泡茶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竹林。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她的家在城南的一個老小區，離文化館不遠。六層樓，沒有電梯，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，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樓下的路燈很暗，地磚有些碎了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她走在前面，我跟在後面。她今天穿了那雙白色的帆布鞋，鞋帶系得很緊，走起路來沒有聲音。
到了四樓，她掏鑰匙開門。門開了，她側身讓我進去，順手把門關上了。
屋子不大，兩室一廳，老房子的格局。但收拾得很乾淨，傢俱不多，每一件都擦得很亮。客廳裡有一張布藝沙發，淺灰色的，上面放著幾個卡通抱枕。茶几是一張老式的木茶几，漆面已經有些斑駁了，但擦得很乾淨。茶几上放著一盆綠蘿，藤蔓垂下來，快拖到地上了。電視櫃上擺著幾本書，有小說，有散文，也有專業書。牆上掛著一幅字，寫著“寧靜致遠”，字跡清秀，和她這個人很像。
“你坐，我去燒水。”她轉身進了廚房。
我坐在沙發上，沙發很軟，陷進去整個人都跟著往下沉。茶几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書，是楊絳的《我們仨》，書籤夾在中間。旁邊是一副老花鏡，金色的細框，鏡片很薄。她不戴眼鏡的時候，看東西需要湊得很近，戴上了，又覺得不習慣。
廚房裡傳來水聲和燒水壺的咕嘟聲。她端著一個托盤出來，上面放著一把紫砂壺，兩個小杯子，一碟瓜子，一碟花生。紫砂壺是舊的，包漿很厚，看得出用了很多年。
“這是龍井，今年的新茶。”她給我倒了一杯，茶湯清亮，香氣撲鼻。我端起來喝了一口，不燙不涼，剛好入口。
“好喝。”
“當然好喝。”她在我對面坐下，端起自己的杯子，抿了一口，“我親手泡的。”
她今天真的很開心。從城南鄉回來的路上，她一直在笑，不是那種客氣的、禮節性的笑，是那種發自內心的、藏不住的笑。這種笑讓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。不是“王主任”，是王心怡。是一個三十出頭的、單身了五年的、終於有人陪她過週末的女人。
“心怡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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