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上午,我正在衛生間刮鬍子,手機在洗手檯上震個不停。王心怡的訊息:“幾點來?”蘇雯的訊息:“中午十二點,位置發你了。”我盯著這兩條訊息,泡沫糊了半張臉,剃鬚刀懸在下巴上,不知道該先回哪個。回王心怡說“中午有事,晚上去”,回蘇雯說“中午有事,改晚上”——可是晚上答應了王心怡。總不能把自己劈成兩半。
手機又震了,趙珊的訊息:“中午回來吃飯嗎?我燉了排骨。”第三個人了。我放下剃鬚刀,擦了擦手,三條一起回。回王心怡:“晚上去。”回蘇雯:“中午有事,改天。”回趙珊:“中午不回,晚上也不確定。”趙珊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王心怡回了一個笑臉。蘇雯沒有回覆。
快十二點的時候,蘇雯又發來一條:“我在餐廳等你。”我愣了一下,不是說改天嗎?她沒有改,她在等。我換了身衣服,出門。餐廳在城南,西餐,門面不大,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奧迪,蘇雯的車。走進去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著一條淡黃色的連衣裙,頭髮散著,化了淡妝。看到我,她笑了,那種笑裡有得意,像一個贏了賭局的人。
“我以為你不來了。”
“我說了改天——”
“你沒說具體哪天。所以我等。”她給我倒了杯水,“反正我今天沒事,等多久都行。”我坐下來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看著我,目光裡有光,那種光我在很多女人眼睛裡見過——秦嵐、陳嵐、林紅梅、江雪、王心怡。但蘇雯的不一樣,她們的光是含蓄的,收斂的,藏著掖著的,而蘇雯的光是赤裸裸的,不加掩飾的。她不在乎我知道她對我有意思,她甚至希望我知道。
菜點好了,她端起酒杯,“來,敬你,謝謝你今天能來。”我們碰了一下杯,她喝了半杯,臉微微泛紅。“張二,你知道我為什麼想請你吃飯嗎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因為我一個人。一個人在這個城市,沒有朋友,沒有親人。每天下班回家,面對四堵牆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”她放下酒杯,看著我。“我想找一個人說說話。而你,是第一個讓我想說的人。”
吃完飯,已經快兩點了。她結了賬,走出餐廳,陽光很刺眼,她眯起眼睛。“張二,你下午有事嗎?”“有。”“什麼事?”“私事。”“那我不問了。”她從包裡拿出車鑰匙,“你去哪?我送你。”“不用,我自己開車了。”“那好吧。”她伸出手,“謝謝你今天陪我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小,很軟,手心有汗。“蘇雯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要是覺得孤獨,可以給我打電話。”“真的?”“真的。”她笑了,笑得很好看,踮起腳尖在我臉上親了一下,嘴唇很涼,很軟,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膚上。“那我真打了。”轉身走了,高跟鞋的聲音在陽光下清脆而明亮。我站在原地,摸了摸被親過的臉頰,手機在口袋裡震了,王心怡的訊息:“你幾點來?”“四點左右。”“好,我等你。”
下午四點,站在王心怡家門口。門沒關,推門進去,屋裡飄著排骨湯的香味。她穿著那件淡粉色的家居服,頭髮隨便扎著,素面朝天,蹲在茶几前插花。一束百合,白色的,花瓣上還帶著水珠,插得很認真,每一枝的位置都反覆調整。看到我進來,她抬起頭笑了。“來了?等一下,馬上好。”她插好花,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“你中午喝酒了?”“喝了一點。”“跟誰?”“一個朋友。”她沒有追問,轉身走進廚房。“吃飯吧,菜涼了。”桌上三菜一湯,紅燒排骨、清炒時蔬、涼拌黃瓜、番茄蛋花湯。她給我盛了一碗飯,夾了一塊排骨,看著我吃。“好吃嗎?”“好吃。”“比上次呢?”“差不多。”“那就是還不夠好。”她歪著頭,“我下次再改進。”她低下頭吃飯,吃得很慢。
吃完飯,她洗碗,我擦碗。兩個人站在廚房裡,肩並著肩。“心怡。”“嗯。”“你週六晚上有事嗎?”“沒事。怎麼了?”“我想帶你出去吃飯。”“去哪?”“你想去哪?”“你定。”“那就去城南那家西餐廳,我上次吃過,還不錯。”“好。”她笑了,笑得很開心。
晚上八點,我離開她家,下樓發動車子。手機震了,秦嵐的訊息:“明天上午有個會,你跟我去。”我回了一個“好”。又震了,林紅梅的訊息:“週四別忘了。”我回“忘不了”。又震了,江雪的訊息:“瑤瑤說想你了。你明天來接她嗎?”我回“明天去”。又震了,趙珊的訊息:“明天回來吃飯嗎?”我回“明天不回,有安排”。又震了,陳嵐的訊息:“週日別忘了。”又震了,蘇雯的訊息:“今天謝謝你。”
第二天上午,接瑤瑤。江雪把她送到樓下,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,藍色的牛仔褲,帆布鞋。頭髮紮成低馬尾,素顏,嘴唇有些幹。她比以前瘦了,下巴尖了,眼圈有點黑。“瑤瑤昨晚一直在等你,等到十點多才睡。”“昨天有事。”“我知道。你忙。”她把瑤瑤抱起來遞給我,瑤瑤摟著我的脖子,臉貼在我肩膀上,小手抓著我的衣領。“爸爸,我想你了。”“爸爸也想你。”她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江雪站在旁邊,看著我們。“張二,你下午有事嗎?”“有。”“那晚上呢?”“也有。怎麼了?”“沒事,隨便問問。”她低下頭,腳尖在地上畫圈。“那我帶瑤瑤回去了,你忙吧。”“媽——”“爸爸有事,我們別打擾他。”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保溫袋遞給我。“燉了湯,你帶回去喝。”我接過保溫袋,看著江雪,她的眼眶有些紅。“那我走了。”她抱起瑤瑤轉身走了,瑤瑤趴在她肩膀上朝我揮手。“爸爸再見!”
下午,陳嵐的“面試”。我提前半小時到了,帶了一束百合花。她開門的時候看到花,嘴角彎了一下,“進來吧。”穿著那件淡紫色的絲質睡袍,裙襬到大腿中段。她給我倒了杯紅酒,兩個人坐在沙發上,她靠在我懷裡。“張二,你下週還來嗎?”“來。”“說定了。”
傍晚,從陳嵐家出來,又去見了蘇雯,她說要還我一頓飯。吃完已經快九點了,送她回家,她在車上沒有下車。“張二,你下週有空嗎?”“下週很忙。”“那下下週呢?”“下下週再說。”她沒有勉強,推開車門,走了兩步又回來彎下腰看著我。“張二,我不會放棄的。”轉身走了,高跟鞋的聲音在夜色中漸漸遠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