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來得比預想快。一週的時間在各種會議、檔案、應酬中飛速流逝，像指縫間的沙，抓不住，留不下。週三常委會，週四座談會，週五接待市裡的領導，每一天都排得滿滿當當，每一個晚上都有不同的女人在等我回復訊息。
週五晚上十一點，我從接待的飯局上下來，喝了七八兩白酒，頭有些暈。秦嵐讓司機先走了，自己開車送我回家。車子停在我家樓下，她熄了火，沒有下車的意思。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明暗分明。她側過頭看著我，“張二，你明天有事嗎？”明天，週六。上午答應了王心怡，中午蘇雯約了飯，晚上答應帶王心怡去西餐廳。我把一天拆成了三塊，像切蛋糕一樣，分給三個女人。“有點事。”“什麼事？”“私事。”她看了我一眼，沒有追問，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，手指很涼。“注意身體，別太累。”“謝謝嵐姐。”她湊過來，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。“上去吧，早點睡。”
我推開車門，站在路燈下，看著她的車消失在夜色中。夜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酒意被吹散了一些，腦子清醒了一點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，王心怡的訊息：“明天幾點來？”我回：“九點。”蘇雯的訊息：“明天中午十二點，還是那家餐廳。”我回：“好。”江雪的訊息：“瑤瑤說想你了，你明天來接她嗎？”我回：“明天有事，後天去。”趙珊的訊息：“明天回來吃飯嗎？我包了餃子。”我回：“明天不回，後天。”林紅梅的訊息：“週四別忘了。”我回：“忘不了。”陳嵐的訊息：“週日別忘了。”我回：“忘不了。”
七條訊息，七個女人。我靠在車門上，點了一根菸。煙霧在路燈下緩緩升起，像一條灰色的蛇。遠處有貓在叫春，聲音淒厲，像嬰兒的哭聲。我把煙掐滅，扔進垃圾桶，上了樓。
第二天早上九點，站在王心怡家門口。門沒關，推門進去，屋裡飄著花香。她站在茶几前插花，一束百合，白色的，花瓣上還帶著水珠。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，外面套了一件淺藍色的針織開衫，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長裙，裙襬到小腿，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。頭髮散著，披在肩上，髮尾微微卷著。沒有化妝，素面朝天，但皮膚好得發光。她看到我，嘴角彎了一下。“來了？等一下，馬上好。”把最後一枝百合插進花瓶，調整了一下角度，退後一步看了看，滿意地點點頭。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？”“你不是說帶我去吃飯嗎？”“晚上，現在還早。”“那去逛街吧。好久沒逛了。”城南新開了一家商場，很大，人很多。她走在我旁邊，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，不遠不近。她看中了一條裙子，淡藍色的，棉麻的，很簡單。從試衣間出來，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，裙襬飄起來，像一朵花在風中搖曳。“好看嗎？”“好看。”“真的？”“真的。”她笑了，笑得很開心。
從商場出來已經十一點了。她拎著袋子，走在我旁邊。“張二，你下午有事嗎？”“有點事。”“什麼事？”“工作上的。”“那你幾點回來？”“不一定。”“那你晚上還來嗎？”“來。”她笑了。
送她回家，已經快十二點了。蘇雯約的是十二點，我遲到了。到餐廳的時候，她已經在等了。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了一條紅色的連衣裙，領口是V字的，露出一截鎖骨。頭髮散著，化了濃妝，嘴唇塗著正紅色的口紅。看到我，她笑了，那種笑裡有等待的焦慮，也有終於等到的釋然。
“我以為你不來了。”“路上堵車。”她沒有拆穿，給我倒了杯水。“點菜吧，我餓了。”菜點好了，她端起酒杯。“來，敬你，謝謝你今天能來。”我們碰了一下杯，她喝了一大口，臉微微泛紅。“張二，你知道嗎，你是我見過最忙的人。”“是嗎？”“嗯。每次約你，你都有事。但你每次都來，所以我原諒你了。”她放下酒杯，看著我。“張二，你是不是在躲我？”“沒有。”“那你為什麼每次約你，你都說有事？”“我真的有事。”“什麼事？”“工作。”她盯著我看了幾秒，笑了。“好吧，信你。”
吃完飯，已經快兩點了。她結了賬，走出餐廳，陽光刺眼，她眯起眼睛。“張二，你下午有事嗎？”“有。”“那你晚上呢？”“也有。”“那你什麼時候有空？”“下週吧。”“下週幾？”“下週六。”她笑了。“好，下週六。說定了。”
下午三點，回到王心怡家。她換上了新買的裙子，淡藍色的，站在鏡子前照來照去。“好看嗎？”“好看。”“你下午見了誰？”我一愣。“什麼？”“你身上有香水味。不是我的。”她轉過身看著我。我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走過來，站在我面前，仰著頭看著我。“張二，我不問你去見了誰，也不問你跟誰在一起。我只問你一件事。”“什麼事？”“你心裡有沒有我？”
“有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很多。”
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，笑了。“那就夠了。”踮起腳尖，在我嘴角輕輕親了一下。“走吧，你不是說要帶我去吃飯嗎？”
晚上七點，城南那家西餐廳。她穿著新買的淡藍色裙子，坐在我對面，燭光映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像兩顆星星。她切牛排切得很認真，一小塊一小塊的，放進嘴裡慢慢嚼。“好吃嗎？”“好吃。”“比家裡做的呢？”“不一樣。”“什麼不一樣？”“家裡做的有家的味道，這裡做的有餐廳的味道。”她笑了。“你這個人，說話越來越有水平了。”“跟你學的。”
吃完飯，我送她回家。車子停在她家樓下，她沒有下車。“張二，你今天開心嗎？”“開心。”“我也是。”她側過頭看著我，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。“你知道我為什麼開心嗎？”“為什麼？”“因為你在。”她湊過來，在我臉上親了一下。“晚安。”推開車門，走了下去。我坐在車裡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。手機震了，秦嵐的訊息：“明天上午有個會，你跟我去。”我回了一個“好”。又震了，林紅梅的訊息：“後天別忘了。”我回“忘不了”。又震了，江雪的訊息：“明天你來接瑤瑤嗎？”我回“明天去”。又震了，趙珊的訊息：“明天回來吃飯嗎？”我回“明天回”。又震了，陳嵐的訊息：“明天別忘了。”又震了，蘇雯的訊息：“下週六，別忘了。”
我靠在駕駛座上，點了一根菸。煙霧在車內瀰漫，嗆得我咳嗽。搖下車窗，夜風吹進來，涼颼颼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