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上午,陽光很好。我站在王心怡家門口,門沒關,推門進去,屋裡飄著花香。茶几上那束百合換了新的,白色的,花瓣上還帶著水珠。她蹲在電視櫃前整理書架,把書一本本抽出來,擦乾淨,再放回去。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睡裙,外面套了件淡藍色的針織開衫,頭髮用夾子隨意夾在腦後,幾縷碎髮垂下來,在脖子上輕輕晃動。聽到腳步聲,她轉過頭,嘴角彎了一下,“來了?等我一下,馬上好。”
“怎麼突然想起整理書架了?”“好久沒整理了,落了一層灰。”她把最後一本書放回去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轉過身看著我。“今天天氣真好。”“嗯。”“我們去哪?”“你想去哪?”“郊外吧,好久沒去了。”
車子在省道上行駛,她坐在副駕駛,手裡拿著一個蘋果,咬一口,嚼很久。車窗開著,風吹進來,吹動她的頭髮,她眯起眼睛。
“張二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小時候住的地方是什麼樣的?”“山裡。四面都是山,抬頭看天只有巴掌大。”“那你出來的時候,害怕嗎?”“怕。”“怕什麼?”“怕找不到工作,怕餓死。”“後來呢?”“後來找到了汽修廠,有飯吃,有地方住,就不怕了。”她側過頭看著我,“你吃了很多苦。”“都過去了。”“嗯,都過去了。”
城南郊外有一片水庫,不大,水很清。她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,走到水邊蹲下來,用手撩了撩水,涼得她縮了一下。我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的背影,白睡裙,淡藍色開衫,頭髮散著,像一個從畫裡走出來的人。
“張二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以後會離開這裡嗎?”“去哪?”“市裡,省裡,更遠的地方。”我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知道。”“如果你走了,還會回來嗎?”“會。”
她站起來,轉過身看著我。“你騙人。”眼眶紅了。“走了就不會回來了。我知道。但我還是想問你,因為我想聽你說‘會’。”
從郊外回來已經十一點了。送她到家門口,她沒有下車,看著前方的路。“張二,你下午有事嗎?”“有點事。”“什麼事?”“工作上的。”“那你幾點回來?”“不一定。”“晚上還來嗎?”“來。”
中午,蘇雯。餐廳換了,不是之前那家,是城南新開的一家日料店。她坐在包間裡,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,領口是V字的,露出一截鎖骨。頭髮散著,化了濃妝,嘴唇塗著正紅色的口紅,整個人看起來很熱烈,像一團火。
“來了?我以為你不來了。”“路上堵車。”“你每次都說路上堵車。”她笑了,給我倒了杯清酒。“點菜吧,我餓了。”
“張二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?”“沒有。”“你騙不了我。”她放下筷子,看著我。“你的眼睛裡有東西。”“什麼?”“說不上來。但我知道你有心事。”
吃完飯,她結了賬,走出日料店。陽光刺眼,她眯起眼睛。“張二,你下午有事嗎?”“有。”“那你晚上呢?”“也有。”“那你什麼時候有空?”“下週吧。”“下週幾?”“下週六。”她嘆了口氣,“好,下週六。說定了。”
下午三點,林婉兒。私人會所,還是那個包間。她坐在沙發上,穿了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,領口敞開著,黑色西褲,頭髮散著,化了淡妝。她看到我,嘴角彎了一下。“來了?坐。”
給我倒了杯茶。“張主任,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叫你來嗎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我想問問你,上次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?”“什麼事?”“到市裡來。”我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林總——”“叫婉兒。”“婉兒,我還年輕,想在基層多鍛鍊幾年。”她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“你是怕欠我人情。”“是。”她笑了。“你這個人,太實在了。實在的人,在這個圈子裡活不長。”
傍晚,從會所出來,陽光偏西,金紅色的。手機震了,王心怡的訊息:“幾點來?”“六點。”“好,我等你。”
晚上六點,西餐廳。她穿著那條淡藍色的裙子,坐在我對面。燭光映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張二,你今天開心嗎?”“開心。”“我也是。”她切了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裡慢慢嚼。“你知道我為什麼開心嗎?”“為什麼?”“因為你在。”這句話讓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。
吃完飯,我送她回家。車子停在她家樓下,她沒有下車,看著窗外的路燈。“張二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今天下午見了誰?”“一個朋友。”“男的還是女的?”“女的。”她沒有追問,推開車門,走了下去,沒有回頭。
週日,陳嵐。下午兩點,她穿著那件淡紫色的絲質睡袍,坐在沙發上等我。茶几上擺著紅酒和水果,給我倒了杯紅酒,自己靠在我懷裡。
“張二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下週還來嗎?”“來。”“說定了。”
傍晚,從陳嵐家出來,手機震了。秦嵐的訊息:“明天上午有個會,你跟我去。”我回了一個“好”。又震了,林紅梅的訊息:“後天別忘了。”我回“忘不了”。又震了,江雪的訊息:“瑤瑤說想你了,你明天來接她嗎?”我回“明天去”。又震了,趙珊的訊息:“明天回來吃飯嗎?”我回“明天回”。又震了,蘇雯的訊息:“下週六,別忘了。”又震了,林婉兒的訊息:“下下週六,我等你。”又震了,王心怡的訊息,只有一個字:“好。”
我盯著這個“好”字看了很久。她知道了,她什麼都知道了。但她不說,她只是說“好”。這個字比任何質問都讓人難受。
週一上午,常委會。秦嵐坐在主位,我坐在她右手邊。今天的議題不多,很快就結束了。散會後,秦嵐叫住我。“張二,你跟我來。”
辦公室的門關上了。她坐在辦公桌後面,看著我。“你上週見了孟廳長?”“是。”“誰介紹的?”“林婉兒。”“你知道她為什麼介紹你們認識嗎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她想拉你站隊。站她的隊,不是站我的隊。”秦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“張二,你要記住,你是秦嵐的人。不是孟廳長的,不是林婉兒的,是秦嵐的。”
從區委大院出來,陽光刺眼。我站在門口點了一根菸,煙霧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。
手機震了,王心怡的訊息:“晚上有空嗎?我給你做了排骨。”我回了一個“有”。她秒回:“那晚上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