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心怡走後的第一個週六,我還是去了她家。鑰匙還在我手上,她走之前沒有要回去。門鎖沒換,擰一下就開了,咔噠一聲,和以前一樣。屋裡很暗,窗簾拉著的,陽光被擋在外面,只有幾縷從縫隙裡擠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細細的金線。空氣中有灰塵的味道,和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在一起,說不清是什麼感覺,像是她還在,又像是她已經走了很久。
茶几上那束百合已經枯了,花瓣發黃,邊緣捲曲,垂著頭。花瓶裡的水渾了,有一股不太好聞的味道。我把花抽出來,枯瓣落了一地。拿到樓下扔掉,回來用抹布把茶几擦乾淨,又把花瓶洗了,接了新鮮的水,放回原處。沒有買新的花,空的,透明的,盛著水,在陽光下像一塊冰。
廚房裡還有她沒來得及帶走的碗,疊在碗架上,滴著水,已經不滴了,幹了。灶臺擦過了,很乾淨,鍋也刷過了,倒扣在灶臺上。冰箱上那張便籤還在,“買米、買雞蛋、買洗衣液”,字跡清秀,和她這個人一樣。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,沒有撕掉。
臥室的床鋪收拾得很整齊,被子疊成方塊,枕頭並排擺著,床單拉得平平整整,沒有一個褶子。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少了一大半,她帶走了常用的,剩下的幾瓶不要了,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,像是在等主人回來。衣櫃開了三分之一,她帶走了當季的衣服,留下的都是些舊的,不常穿的。衣架上還掛著那件淡粉色的家居服,棉質的,領口有些鬆了。我伸手摸了摸,軟的,涼的。
陽臺上的綠蘿還在,藤蔓垂下來,快拖到地上了。她走之前澆了水,土還是溼的。以後誰來澆水?她把綠蘿留給了我,就像她把自己留給了我一樣。
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,陽光從東邊移到西邊,從地板上爬到牆壁上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好幾次,林紅梅的訊息,蘇雯的訊息,陳嵐的訊息,秦嵐的訊息。一條都沒有回。不想回,不知道回什麼。她們問我“幾點來”,問我“到了沒”,問我“今天有空嗎”。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錘子,砸在心口上,不疼,但悶。
天快黑的時候,我站起來,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。沙發,茶几,電視櫃,餐桌,廚房,臥室。每一個角落都有她的影子——她在廚房裡哼歌,她在餐桌上託著腮看我吃飯,她在沙發上靠在我懷裡,她在陽臺上給綠蘿澆水。每一個影子都在笑,笑得很好看,笑得我心口發悶。
鎖上門,鑰匙拔下來,攥在手心裡,金屬的,冰涼的。下了樓,發動車子。手機震了,林紅梅的訊息:“排骨又做了一鍋,你再不來我就送人了。”我回了一個字:“來。”
到柳河鎮已經快八點了。理髮店的招牌亮著,“紅梅理髮”四個字在夜色中有些刺眼。林紅梅坐在理髮椅上,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,淺藍色的牛仔褲,粉色的棉拖鞋,頭髮散著,臉上化了淡妝,看到我,嘴角彎了一下。“來了?我以為你不來了。”
“說了來就來。”
“那你還遲到。”
“路上有事。”
她沒有問什麼事,站起來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幫我整了整領口。“走吧,吃飯。”
樓上,四菜一湯。排骨、青菜、黃瓜、蛋花湯。她給我盛了一碗飯,夾了一塊排骨放在飯上,看著我吃。“好吃嗎?”“好吃。”“比上次呢?”“差不多。”“那就是還不夠好。”她託著腮歪著頭,“我下次再改進。”
“紅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個人,真的不孤單嗎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今天又問這種話。”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她放下筷子,看著我。“孤單。但你來了,就不孤單了。”頓了頓,“你今天怎麼了?有心事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她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。“你的眼睛裡有東西。以前沒有的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小,很軟,手心有薄薄的汗。“紅梅,如果有人對你好,你會跟他走嗎?”
“那要看是誰。”
“如果是我呢?”
她愣住了。看著我,看了很久,眼眶紅了。“張二,你今天喝多了?”
“沒有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