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要回深城。
機票訂在下午三點。祝瑤提前兩小時就把車開到了公寓樓下。她穿了那條林川當年最愛的紅裙子，裙襬到大腿，兩根細帶吊在肩上。風一吹，裙子全貼在身上，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。
她沒讓司機送。自己開車。林川坐在副駕，側頭看她。祝瑤化著妝，眼線拉得比平時長，嘴唇紅得像剛咬過一口的山莓。她一手扶方向盤，一手伸過來，擱在林川腿上。
“你就這麼走了，陳九的事還沒弄乾淨。”她說。
“顧清霜盯著。他翻不了天。”林川說。
“你信顧清霜，還是信我？”祝瑤問。
林川沒答。祝瑤也沒追問。她只是把車開得更快。臨江的街景從窗外往後倒，像被人按了快進。車內沒放音樂，只有空調風直直地吹。祝瑤的裙襬被風吹起來一截，白花花的大腿全露出來。她沒用手去按。林川看了一眼前方，又看她。祝瑤像早就知道他在看，說：“看吧。今天給你看個夠。過了今天，你再看我就是偷看。”
林川說：“你穿這條裙子開車，容易出事。”
“能出什麼事？我又不是第一次穿。”祝瑤說，“你以前不就喜歡我穿這個麼。每次我穿紅的，你眼睛就挪不開。嘴上一本正經，手早摸上來了。”她說著，把他的手從自己腿上拿起來，放進裙襬裡。林川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膚，像碰著一塊被太陽烤暖的綢緞。她沒穿絲襪，大腿滑得驚人。祝瑤渾身一抖，咬著下唇，說：“你摸。我不躲。你回了深城，想摸也摸不著。”
林川抽回手，沒順著她來。祝瑤偏頭瞪他：“你裝什麼？昨晚是誰把我按在沙發上來著？”林川說：“開車。別分心。”祝瑤笑了，笑得眼睛發紅：“我就分心。我一分心，你就不會走那麼快了。”
車到機場。祝瑤把車停在出發層。林川下車，從後座拎下行李箱。祝瑤跟下來，站在車旁邊。機場的風大，她的紅裙子被吹得嘩嘩響，兩條腿白得反光，惹得附近幾個男人頻頻回頭。祝瑤沒管。她走到林川面前，從包裡摸出一把鑰匙，很舊，銅色發暗。她把它塞進林川褲兜裡。
“這什麼？”林川問。
“我第一套小公寓的鑰匙。就是你在臨江租過的那間。我後來買了。沒告訴你。”祝瑤說。
林川低頭看她。祝瑤仰著臉，妝化得很精緻，但眼下一圈青，遮都遮不住。她笑了一下：“你以前說，那間房舊，沒電梯，但陽臺能看到江。我就把它買了。我攢了兩年，才湊夠首付。現在每個月還在還貸。但我不虧。那是你住過的地方。”她停了停，又說，“你以後回來，不想見我也行。那間房不會怪你。你自己進去住。冰箱裡有啤酒，櫥櫃裡有面。你愛抽的煙，我放在床頭櫃裡。”
林川沒說話。他伸手，把祝瑤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。祝瑤沒躲，眼睛裡的光像被風吹得忽明忽暗。她說：“林川，你記得。那間房的門，永遠給你留著。我不管你在深城有誰，也不管你以後娶誰。那間房，永遠有你的位置。”
林川喉嚨發緊。他張開手，把祝瑤拉進懷裡。祝瑤把臉埋進他胸口，呼吸很重。她說：“你抱緊點。讓我記住這個勁。回去以後，我還能跟自己說，你走之前抱過我。”
林川收緊手臂。祝瑤的腿貼著他的腿，紅裙下襬被風掀起，露出半截胯骨。林川的手按住她後背，掌心滾燙。祝瑤在他懷裡小聲說：“我昨晚跟你說那些，你別嫌我煩。我是真怕。怕你走了，又把我忘了。”
“不會。”林川說。
“你上次也這麼說。”祝瑤抬頭，眼圈溼了，但沒哭。她伸手，用手指頭在林川胸口戳了戳：“林川，你要是真沒忘我，就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以後每年，回一次臨江。就回那間小公寓。住一晚。你要是不想見我，就別告訴我。你自己去。陽臺看得到江。你坐在那兒，想想我。就夠了。”祝瑤說。
林川點頭：“好。”
祝瑤笑了。她往後退了一步，幫林川整了整衣領，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。她的動作很慢，像要把這幾秒鐘拉長。然後她仰起臉，說：“你進去吧。我看著你過安檢。”
林川拖著行李箱，往裡走。走到安檢口，他回頭。祝瑤還站在原地，紅裙子被機場的風吹得翻起來。她朝他揮手，嘴型說：“走吧。別回頭。”
林川轉回來。他沒再回頭。褲兜裡的鑰匙發燙。他知道，那間小公寓，是一個女人能給他的、最乾淨的承諾。祝瑤還在，還站在他身後。可林川只能往前走。身後的人，他欠得更多。
飛機起飛時，林川從口袋裡摸出那把鑰匙。他把它握在掌心。鑰匙被祝瑤的體溫浸過，還帶著一點暖。林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剛來臨江的時候。那時候他什麼也沒有，只租了那間舊公寓。祝瑤第一次來找他，穿了條紅裙子，站在門口，說：“你就是林川？我爺爺說，你是我男人。”林川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。臨江離他越來越遠，而那把鑰匙，像一枚舊釘子，釘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。
有些女人，走了就是走了。可祝瑤不是。她給他留了一條後路。那條後路，臨著江，舊得發亮，像她這個人一樣。林川把鑰匙系進自己鑰匙扣裡，和“川”字金戒指放在一起。金屬相碰，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
飛機繼續飛。林川沒回頭。他知道，故事還沒完。但祝瑤這一段，已經寫到了最亮的地方。以後他再回來，她還在。只是不知道，她會不會還穿紅裙子等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