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接到段清璃電話，是在深夜十一點。
他剛從浴室出來，頭髮還滴著水。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個不停。走過去一看，螢幕上兩個字：清璃。他劃開接聽，還沒開口，那頭先傳來一道極輕的呼吸聲，像有人在風裡站了很久。
“林川。”段清璃叫他，聲音又清又冷，像北方深秋的風從手機聽筒裡灌進來，“段家出事了。程家逼我結婚。”
林川把毛巾扔在椅背上，在床沿坐下：“你願意嗎？”
“不願意。”段清璃說，尾音像被風削去一截，“但我扛不住。你能不能來？”
“明天到。”林川說完，直接掛了。
他開啟行李箱，只塞了兩件換洗衣物。手機又震了一下。段清璃發來訊息：“下雪了。你多穿點。”林川沒回，把手機扔到一邊，仰面躺下。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淺的光，是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漏進來的。他睜著眼，一直躺到天亮。
北方機場。
飛機落地時，外面灰濛濛一片，舷窗上凝著一層薄霜。林川走出到達口，一眼就看見了段清璃。
她站在最角落的地方，穿一件黑色大衣，領子立到下巴。沒化妝，臉色白得過分，眼睛很黑，像兩潭結著薄冰的水。她看見林川，沒笑，也沒揮手，只點了下頭。
林川走到她面前。段清璃仰起臉，看了他幾秒，說：“你黑眼圈重了。”
“昨晚沒睡好。”林川說。
“因為我那個電話？”她問。
“不全是。”林川說。
段清璃沒再問。她轉身往停車場走。林川跟在她後面，看見她大衣下襬掃過地面，走路時鞋跟輕輕敲在地上，節奏極穩。她瘦了，比上次見時更明顯。大衣裹著，卻仍能看出腰細得驚人，像風大一點就會折。
上了車，段清璃先發動了引擎，又伸手把暖風調大，出風口朝林川那邊轉。她沒急著開，只把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，指節凍得發白。車裡安靜得很，只有暖風呼呼響。
“我快結婚了。”她忽然說，“下個月。”
林川轉頭看她。段清璃目視前方，睫毛在晨光裡像落了一層雪。
“程家老三，程慕之。”她說。
“你讓我來，是讓我攔你？”林川問。
段清璃搖了下頭：“不是。我想讓你幫我看看，那個人值不值得我嫁。”她頓了頓，偏過頭，眼睛很黑很深，“林川，我不想嫁錯人。”
林川沒說話。他看著她，看她領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鎖骨，看她因為天冷而微微發紅的手背。他脫下外套，扔到她腿上：“先把你自己的手暖了。”
段清璃低頭看看那件外套，輕輕拉過來，披在肩上。她沒道謝，只把車開了出去。北方的城市從車窗外慢慢退後，灰的樓，枯的樹，行人都縮在厚衣服裡，只有路邊的殘雪白得亮眼。
到段家老宅時，天陰得更重了。段清璃把車停好，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。宅子很大，院中種著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，枝椏上掛著零星幾點未化的雪。正廳的門大開著，程家的人已經到了。
程慕之坐在大廳正中間。白西裝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。他身後站著兩個隨從，手裡捧著茶杯。看見段清璃，他臉上浮起一層笑，那笑像貼上去的，不達眼底。他先看見段清璃的腿，再看見林川。
“清璃，怎麼才回來？”程慕之站起來，走到段清璃面前，伸手去拉她的手。
林川把自己的外套從段清璃肩上拿下來，重新披回去，替她攏緊。段清璃沒躲。程慕之的笑容僵了半秒，目光從林川臉上掃過去，又回到段清璃身上。
“這位是？”程慕之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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