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蘭貞到羅家時,正是日頭最烈的時候。
羅家宅子與宋家差不多大,卻更富麗。雖說經營得不如往年,但羅老爺子經營了幾十年,家底還是有的。門楣上掛著“羅宅”二字的匾額,黑底金字,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
宋蘭貞的外祖母早幾年便過世了,如今羅家當家的是宋蘭貞的大舅舅羅文柏。
羅文柏四十出頭的年紀,圓臉微胖,見人便帶三分笑,是個極會做生意的。他親自迎到二門,見了宋蘭貞便笑道:“蘭姐兒又長高了,愈發出落得好看了。”
宋蘭貞規規矩矩行了禮:“大舅舅安好。”
“好好好,快進屋說話,你外祖父唸叨你好幾日了。”羅文柏引著她往裡走,邊走邊道,“你表姐表妹們聽說你要來,都高興得不得了,早早便備下席面等著了。”
看外甥女氣度非凡,心想讀書人家培養的女孩就是不一樣,回頭若是能讓自家姑娘,也去宋家女學,那就好了。
羅家人口簡單。羅老爺子膝下兩子一女,女兒便是羅氏。長子羅文柏娶妻方氏,生了一子一女,兒子羅啟明比宋蘭貞大兩歲,如今跟著父親學做生意;女兒羅玉珠與宋蘭貞同歲,只小了兩個月。次子羅文松娶妻何氏,膝下一女羅玉珍,今年十一。
羅老爺子今年六十有八,鬚髮皆白,但精神矍鑠,腰板挺得筆直。他正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,手裡握著紫砂壺,見了外孫女便笑眯眯地招手:“蘭丫頭來了,快到外祖父這兒來。”
宋蘭貞笑著上前,盈盈一拜:“外祖父安好,孫女給您帶了些自己做的香膏,天熱了用著清爽。”
“好好好,你這孩子最是有心。”羅老爺子接過香膏,開啟聞了聞,一股沁人心脾的涼爽撲面而來,他不住地點頭,“比外頭鋪子裡賣的還要好。你母親來信說你這半年長進不少,看來是真的。”
方氏在一旁笑道:“可不是,蘭姐兒愈發有大家閨秀的氣度了。上回五弟來信,還說起蘭姐兒在嶺南王府的賞花宴上得了王妃的青眼,咱們羅家的親戚聽了都覺得面上有光呢。”
這話說得巧,既誇了宋蘭貞,又把羅家抬了出來。
宋蘭貞垂眸含笑,心裡卻明白,舅母這般奉承,無非是因為她如今與嶺南王府有了往來,羅家雖是商戶,卻也懂得攀附權貴的道理。
寒暄一陣,羅老爺子便讓宋蘭貞先去歇息,說晚上備了家宴替她接風。
宋蘭貞被安排住在羅家後院的汀蘭閣,是羅老爺子特意讓人收拾出來的,位置清幽,離羅玉珠的院子也近。屋裡陳設精緻,比宋蘭貞在宋家的皖亭軒還要講究幾分,光是多寶閣上擺的瓷器便值不少銀子。
阿滿一邊替她收拾行李,一邊嘖嘖稱奇:“姑娘,羅家真是富貴,這屋裡隨便一樣東西拿出去,都夠咱們吃用許久了。”
宋蘭貞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羅家確實有錢,但商戶終究是商戶,在宋家那樣的官宦人家眼裡,再有錢也是“銅臭氣”。她母親羅氏嫁到宋家這些年,宋老太太對她始終淡淡的,便是因為瞧不上羅家的出身。
傍晚時分,家宴擺在了羅家後花園的水榭裡。
羅老爺子坐了主位,左手邊是長子羅文柏夫婦,右手邊是次子羅文松夫婦。小輩們則另開了一席,由羅啟明領著幾個妹妹坐著。
席間菜餚極是豐盛,光是冷盤便有八道,熱菜更是流水般端上來,好些都是宋蘭貞在宋家吃不到的山珍海味。
羅老爺子不住地給宋蘭貞夾菜,嘴裡唸叨著:“瘦了,在外祖父家多吃些。”
宋蘭貞笑著應了,心裡卻有些感慨。
她在宋家時,吃飯都要算計著銀錢,到了羅家卻成了座上賓。說到底,這世道便是如此,你有用處,人家便高看你一眼;你若無用,便只能任人拿捏。
羅玉珠坐在宋蘭貞身邊,湊過來小聲問:“蘭表姐,聽說你去嶺南王府赴宴了,王府是什麼樣的?”
宋蘭貞笑著低聲說了幾句,無非是地方大些、規矩多些之類的話。羅玉珠聽得眼睛發亮,又問:“那王妃娘娘呢,好不好相處?”
“王妃和氣。”宋蘭貞道,“不過王府規矩重,處處都要留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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