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之摘下幕籬擱在膝上，頭髮被顛得有些散。
車轍碾過碎石和坑窪，車廂一歪一晃，她整個人跟著左右搖擺，屁股底下那層薄墊子根本不管用。
她扶著車壁坐穩，忍了半盞茶的工夫，終於忍不住了，掀開車簾往外頭那條土路看了一眼，路面很窄，兩道深深的車轍中間凸起一條脊，碎石和幹泥混雜，馬蹄踩過去揚起一陣灰撲撲的塵土。
“這路怎麼破成這樣？”她縮回頭，“天子腳下，離京城不過一日的腳程，路倒比我們村……”她猛地剎住，差點把“我們村”三個字說出來，改口道，“比鄉下還像鄉下。”
“又不是官道，鄉間土路能好到哪兒去？再說了，路修那麼平做什麼？費銀子的很，錢要花在刀刃上，能走人走車就行了。”
“二哥你這話可不對。路不好，東西就運不出去。萬年縣下面這些村子的瓜果糧食種出來，要走這條土路運到京城去賣，一路顛簸，爛的爛破的破，到了集市上還能賣幾個錢？來收購的商人一看路難走，車馬費高，要麼壓價，要麼乾脆不來。賣不出去，種地的就掙不著錢，掙不著錢，就更沒錢修路，路越爛，越沒人來，這就是個死結。”
姜行舟琢磨她的話：“四妹的意思是，路好了，東西就好賣了？”
“不僅僅是好賣。”姜之遙索性在車門邊上坐下來，把幕籬往後一甩，整個人靠在車門框上，“你想想，路修平了，走起來省力省時，原來一日才能到的地方，半日就到了。車馬磨損也小，運費自然低。運費一低，商人的成本就下來了，成本下來，收購價就能往上提。鄉下的農戶拿到了更好的價錢，手裡有餘錢了，就會想添置東西，買新農具，翻修房子，送孩子去唸書。錢在手裡轉起來了，日子就好過。日子好過了，縣裡的稅收也跟著漲，縣衙有了錢，又能修更好的路。這叫……”
她頓了一下，把腦子裡的“基礎設施投資拉動內需”翻譯成了大白話：“這就叫，要想富，先修路。”
姜行舟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目光裡有種“你這些話是從哪本書裡看來的”的審視，也有種“好像真有幾分道理”的認真。
“你方才說的那些，”他斟酌著措辭，“運費低了收購價就能漲，收購價漲了農戶日子就好過，這中間一環扣一環的，我從前倒沒想過。”
“大哥，你看的那些經史子集，治大國如烹小鮮，一條鄉間土路都能讓一個縣的百姓過不上好日子，你書裡唸的那些東西，落到地上來，不就是在這些坑坑窪窪裡頭麼？”
姜行舟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車廂裡姜芸娘和姜秉昭也伸著頭在聽，沈氏則在閉目養神。
“那依你看，”姜行舟再次開口，語氣頭一次帶著真正請教的態度，“萬年縣這條路，要怎麼修才管用？”
姜之遙搖頭，“大哥，修路是朝廷的事，要銀子、勞力、統籌，哪是一兩句話能辦成的。今日咱們先做的，是讓孫家別把巧娘往火坑裡推，至於修路……等大哥你以後進了官場，再來想這事也不遲，或許，你可以問問父親。”
戌時三刻，馬車停在姜府門口。
門房老陳提著燈籠迎出來，看見一車人灰撲撲下來，趕緊開門。
姜之遙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腿都軟了，顛了整整一天的土路，骨頭都要散架。
她站了好一會兒，才緩過勁兒來。
院子裡亮著燈。
姜碩坐在槐樹底下，面前石桌上擺了幾個食盒，蓋著蓋子，香氣從縫隙裡絲絲冒出來。
他手裡攥著一卷書，不時望一眼院門方向。
見一行人魚貫進來，他把書放下。
“回來了？”
沈氏走在最前面，拍了拍身上沾的土：“回來了，路上耽誤了些時候，讓你擔心了。”
姜碩沒接“擔心”這話，只朝石桌抬了抬下巴：“從同福樓叫了幾個菜，還熱著。都去洗把臉換身衣裳，回來吃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