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之遙笑了一下,低頭繼續整理手裡那疊配方單。
下午她把葛大娘一家叫到偏廳,巧娘端著一隻茶盤,步子穩當,托盤裡的杯盞沒有晃出半滴水。
她把茶盤輕輕擱在桌上,退到葛大娘身後站著,脊背挺直,下頜微收,跟兩個月前判若兩人。
姜之遙看了她一眼,心裡滿意。
“降雪齋那邊要招人手,我打算讓巧娘過去上工。”
“降雪齋?京城三大胭脂鋪子之一那個降雪齋?”葛大娘吃驚重複道。
“對。就是那個降雪齋。”
“這……這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……”葛大娘嘴裡翻來覆去這一句話,神情激動。
“我去。”
巧娘沒有說“謝謝姑娘”之類的客套話,她這段時間跟著程嬤嬤學規矩、學待人接物,又在攤上跟著賣貨女郎學怎麼招呼客人,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只會縮在牆角發抖的小姑娘。
這幾個月姜家給了她們什麼,她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。
父親靠木匠活兒掙的錢比從前在碼頭扛包時兩年的收入還多,他們搬離了原先魚龍混雜的巷子,租了一處乾淨齊整的新院子,程嬤嬤認她做了乾女兒,教她規矩、教她做人、教她如何在這個世上挺直腰桿站著。
這一切都跟眼前這個比她還小一歲的小姑娘分不開。
所以她沒有什麼可猶豫的,巧娘早已在心底做過決定,要對姜四姑娘死心塌地。
巧娘剛說完同意,程嬤嬤恰巧來找姜之遙,她趕忙請程嬤嬤在一旁坐下。
“老身這次過來是打算跟三姑娘和四姑娘說一聲。兩個月,該教的都教了,剩下的得靠你們自己慢慢磨。老身準備明日和姜老爺,姜夫人說一聲,大約就要離開了。”
雖然知道程嬤嬤遲早要走,可聽到她親口說出來,姐妹倆心裡還是湧上一陣不捨。
姜之遙張嘴想說“嬤嬤再住些日子吧”,可她知道留不住,程嬤嬤這種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的人,這一生見過的人、經歷的風浪比尋常人多得多,到了她這把年紀,走和留都是心裡早就盤算好的事,絕不會拖泥帶水。
“老身在南城買了一棟小院兒,不大,夠住。巧娘若是去降雪齋上工,可以住在我那兒,來回也方便。加之內城安穩些,我一個老婆子住著也冷清,有個人陪著說說話挺好。”
葛大娘站在旁邊,聽到程嬤嬤這麼說,眼眶紅了。
她男人坐在旁邊的杌子上,喉頭髮緊。
他們白天要過來姜家上工,巧娘一個人住在那條街上也確實不太放心,她生得顏色出挑,孤身住在人來人往的巷子裡,終究容易招惹是非。
如今程嬤嬤主動開口讓巧娘住過去,既省了他們的心,也是真正把巧娘當成了自己人。
擱在以前,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安穩日子,這兩個月來一件一件實現。
程嬤嬤站起來,拍了拍衣襬上不存在的褶子:“三姑娘,四姑娘若是得空,改日去老身那小院坐坐。地方雖小,收拾得還算齊整。”
姜之遙和姜芸娘跟著站起來,把程嬤嬤送到院門口。
她倆站在廊下看著程嬤嬤的背影走過月亮門,在午後的日光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拐過牆角就看不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