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時辰後，宋鶴眠忽然“嘖”了一聲。
宋景淵抬眸：“看完了？”
“九哥，”宋鶴眠放下炭筆，揉了揉發酸的手腕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發現獵物的興奮，“你這宗人府……是個肥差啊。”
宋景淵手中硃筆一頓，立刻問道：“此話何意？”
宋鶴眠拍了拍手上的賬本，指著其中一處道：“宗人府掌管皇族玉牒、爵位承襲、俸祿發放。這裡面的賬目看著一團亂麻，實則亂得有章法。比如這位……”
他指尖點著賬冊上的一個名字，“燕王府的庶三子，三年前冒領嫡子的俸祿，每月多領二百兩，三年下來便是七千二百兩。還有這位，遠支的懷恩伯，名下掛著三十七口‘待嫁女眷’的養贍銀，可我查了近三年的婚嫁記錄，他府上只嫁出去兩個姑娘，其餘三十五口，全是吃空餉的。”
他又抽出一張紙，上面畫著一張錯綜複雜的關係網：“更妙的是這裡。前朝大燕皇室歸降時，舅舅為示寬厚，特許他們保留部分田產、商鋪，由宗人府代管，每年撥付‘恩養銀’。可這十年來，這些產業每年的出息明明在漲，賬上顯示的恩養銀卻年年遞減。多出來的銀子去哪兒了？我順著賬目查，發現全流進了宗人府幾位老吏的私囊，再分潤給……”
他壓低聲音，指尖在紙上點了幾個名字：“這幾位如今朝堂上的大人。”
宋景淵霍然起身，快步走到他身側，拿起那疊麻紙。
紙上的表格、炭條畫的“柱子”、還有那張密密麻麻的關係網，他初看只覺是鬼畫符，可經宋鶴眠三言兩語一點撥，那些原本糾纏不清的亂象，竟如刀切豆腐般豁然分明。
“你是說……”宋景淵瞳孔微縮，“宗人府這些爛賬背後，牽扯著朝堂各方勢力的利益？”
“我只是說我從賬本上看到的，牽一髮而動全身，其餘的我不知道啊，需要九哥你自己去查。”
宋鶴眠懶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，“九哥你不是正愁怎麼讓那些宗室捐銀子賑災嗎？他們一個個哭窮，說自己手頭緊。可你瞧，緊的是國庫，不是他們的私囊。這些爛賬就是他們的把柄，庶子冒領嫡子待遇，那是違制；遠支貪佔養贍銀，那是欺君；侵吞前朝皇室恩養銀，那是……”
他拖長了音調，笑得像只偷腥的貓：“那是抄家的大罪。”
宋景淵盯著那幾張紙，久久未語。
困擾他多日的僵局，竟在這一疊鬼畫符似的炭筆稿中，找到了最鋒利的突破口。
他忽然伸手，重重按在宋鶴眠肩上，力道大得讓宋鶴眠齜牙咧嘴。
“鶴眠，”宋景淵的聲音低沉，帶著幾分激動，“這些……都是你今日看出來的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宋鶴眠揉著肩膀，小聲嘟囔，“九哥你輕點……我也就是隨便畫畫，你要用便用，別說是我想出來的，我怕那些老狐狸記恨我，然後……”
宋鶴眠做了一個手刀抹脖子的動作。
宋景淵拿起那疊紙，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，開口道：“今晚別走了，我讓廚房加菜，咱們……再涮一回鍋子。”
“真的？”宋鶴眠眼睛一亮，隨即又警惕起來，“你不會又要讓我看第二本吧？”
“看，”宋景淵難得地彎了眉眼，語氣卻是不容置疑，“邊看邊吃。”
“……”
宋鶴眠趴在案上，對著第二本賬冊唉聲嘆氣，嘴裡唸唸有詞地畫著表格。
宋景淵坐在他對面，目光卻時不時落在那些奇形怪狀的“炭筆畫”上，眼底陰霾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要抓住獵物的興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