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之遙起了個大早。
她眼睛都睜不開,坐在妝臺前,任由姜芸娘替她穿衣梳頭。
藕荷色小襖,外頭罩著沈氏翻出來的那件狐裘披風,領口一圈白狐毛,襯得她一張小臉愈發瑩潤。
沈氏仍不放心,往她手裡塞了個手爐,又命人在馬車角落裡擱了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,絮絮叨叨地囑咐了半晌,這才目送父女倆上車。
駕的是姜之遙自己買的那輛馬車,裡頭空間寬敞,鋪了厚厚的棉褥子,雖不算奢華,卻收拾得極舒適。
車輪碾過積雪未化的街道,咯吱作響。
姜之遙掀開車簾一角,見路邊已有不少小商販冒著嚴寒出來討生活。
賣炊餅的、挑擔子的、支著棚子賣熱茶的,個個縮著脖子,在寒風裡呵出一口口白氣。
她放下簾子,輕輕嘆了口氣:“今年這般大雪,怕是要成災,又不知道要凍死、餓死多少人。”
姜碩坐在她對面,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。
接觸這個“女兒”將近小半年了,這些日子他看在眼裡,她對這個世界一直是個“旁觀”的角色。
開口脂工坊、辦知木坊、與降雪齋合作,都是為了讓她自己在姜家的日子過得好一些。
她不戀權,只掌控大的方向,剩餘的事情放心大膽交給沈氏、兩個哥哥和姐姐,讓他們自由發揮。
放權反而讓家裡每個人都有了十足的長進。
她常掛在嘴邊說的“人教人,教不會;事教人,一次就夠”,以及經常鼓勵哥姐說的話“失敗多正常啊,別怕失敗,多試幾次你就習慣失敗了。”
家裡日子稍微好一點了,她就不怎麼願意操心勞力了,喜歡窩在家裡研究吃食,看看風土人情志,過著悠閒自在的日子。
還有一點,這個女兒心腸頂好。
口脂工坊招的首先是女工,看家護院用的是傷殘老兵,連那個叫沈知默的啞童,她也肯花心思培養。
但她又不想當救世主,只在力所能及之處,順手拉一把。
這份品性,做不得假。
馬車裡只有他們父女,四下寂靜,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。
姜碩忽然開口:“阿遙,你的家鄉……是何模樣?”
他們之間不需要藏著掖著。
她知道他清楚,他也知道她明白。
姜之遙抱著手爐,眼神穿過車廂,像是望向了很遠的地方。
“我的家鄉,沒有朱門酒肉臭,也沒有路有凍死骨。人人都有衣穿,哪怕是最粗的麻布,也能抵禦冬日的嚴寒;人人都有飯吃,不必為了幾鬥米賣兒賣女,更不必在災年……易子而食。”
姜碩瞳孔微震。
這不就是《禮記》裡寫的“老有所終,壯有所用,幼有所長,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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