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姜之遙,“阿遙,你口中的那個世界,便是……大同之世!”
姜之遙沉默了一瞬,虛虛一笑,“是啊,與現在比,那裡確實算得上大同。”
她垂下眼眸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爐,“可那裡的人,很多都不快樂。或者說……歡喜的門檻變高了。不愁吃穿,便想要更多,但資源就那麼多,亦有階級,亦有傾軋。而且那裡的人,確實更孤獨。”
“因為在那裡,每個人首先是他自己,然後才是誰的兒女、誰的父母。沒有宗族,沒有祠堂,人人講究‘獨立’,追求‘個人價值’。父母也會為子女鋪路,但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,子女忙於生計,不能陪在父母身邊,送他們去一個叫‘養老院’的地方,由陌生人照料終老,各自活各自的,美其名曰‘互不拖累’。”
馬車輕輕一晃,碾過一塊碎石。
“所以爹,那是個很好的世界,卻也是個……很冷清的世界。”
姜碩望著她,久久未語。
他忽然伸出手,輕輕覆在姜之遙抱著手爐的手背上,掌心溫熱厚重。
“那……你思念那裡嗎?”
姜之遙輕輕點了點頭:“想,很想,很想,很想,我想我的父母家人,想念那裡的便利,想念女子可以昂首挺胸走在街上的自在。可我……也害怕那裡的孤獨,在這裡,我久違的感受到了家的溫暖。”
姜碩心頭巨震,眼眶竟有些發熱。
他張張嘴,想說些什麼,最終只是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頂。
“……到了。”
馬車緩緩停下,外頭傳來車伕的聲音。
姜之遙掀開車簾,一股凜冽的寒風捲著細雪灌了進來。
她眯眼望去,只見一座古樸莊嚴的道觀矗立在半山腰上,飛簷斗拱皆覆著白雪,簷角懸著的銅鈴在風中輕響,叮咚如梵音。
文昌宮。
硃紅的大門半掩著,門楣上“文昌宮”三個大字筆力遒勁,據說出自前朝某位書法大家之手。
石階上掃出了一條窄窄的青石路,兩旁松柏蒼翠,頂著雪冠,靜默如入定老僧。
姜碩先下了車,轉身朝她伸出手。
姜之遙將手放進父親掌心,被他穩穩扶了下來。
狐裘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她緊了緊領口,仰頭望著那扇硃紅大門,忽然覺得心跳有些快。
“走吧。”姜碩低聲道,“覺空大師今日應該在。”
姜之遙從馬車座下摸出兩根登山杖,那是她照著前世記憶,讓知木坊的老張頭刨了硬木削制的,杖底還嵌了鐵釘防滑。
她遞了一根給姜碩,自己拄了一根,仰頭望著那望不到頭的青石長階,嘆了口氣:“爹,這雪天路滑,您當心些。”
姜碩接過那奇形怪狀的棍子,在掌心掂了掂,挑眉道:“這又是你的新發明?”
“這叫登山杖,省力又防滑。”
姜之遙將杖尖往雪地裡一戳,穩穩當當上了兩級臺階,回頭笑道,“爹,我先說好,我可沒什麼佛緣,聽不懂那些雲裡霧裡的禪機。萬一待會兒聽睡著了,您可別嫌我丟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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