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之遙寫到第十來頁時,手腕酸得幾乎握不住筆。
她擱下筆,輕輕甩了甩手腕,毛筆字好看是好看,就是寫起來太費勁兒。
蔣庭安捧著前面幾頁紙,看得眼睛都直了,一會兒看看姜行舟,一會兒又看看姜之遙,目光在兄妹倆之間來回打轉,直把兩人看得心裡發毛。
“蔣大哥,”姜之遙揉著手腕,忍不住開口,“可是有什麼需要補充的?”
蔣庭安搖搖頭,嘴唇動了動,欲言又止。
宋鶴眠在一旁看得不耐煩,“啪”地一聲將墨條擱在硯臺上,斜睨著蔣庭安:“你瞧他這副婆婆媽媽的樣子,分明是想拜姜大人為師。若姜大人那兒行不通,退而求其次,拜姜大哥或者你為師也行。”
姜之遙瞪了宋鶴眠一眼。
這人慣會胡說八道,嘴上沒個把門的。
她正想反駁,卻不料蔣庭安猛點頭:“正是這個意思!”
蔣庭安站起身,鄭重地整了整衣袍,竟是對著姜之遙深深一揖:“從前是我眼界侷限,坐井觀天。姜兄文采斐然,稍加點撥,我便豁然開朗。今日又見姜妹妹胸有丘壑,不輸男兒,我既佩服,又慚愧。”
他直起身,往日臉上那點清高之色褪得乾乾淨淨,赤誠說道:“恍覺自己這些年讀的都是死書。姜大人能教出二……三位……,可見教學有道。”
他說到這兒時,姜之遙偷偷翻了個白眼。
他們兄妹幾個可不是姜碩教出來的,姜秉昭那就不是讀書的料,她腦子裡裝的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,也就姜行舟算正經讀了幾年書。
這小動作沒逃過宋鶴眠的眼睛,他垂眸,唇角微微一勾。
蔣庭安沒注意到這些,他深吸一口氣,坦誠相待:“實不相瞞各位,雖說起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,但我志不在京城為官。我想回隴右道!”
他抬起頭,目光彷彿穿透了蔣府的雕樑畫棟,望向了西北邊陲的風沙:“那裡雖是邊陲,胡漢雜處,連年戰亂,可我想在那兒推行天子政令,興修水利,勸課農桑,讓百姓也能安居樂業,不再受顛沛流離之苦。”
話音落下,滿廳寂靜。
方才還在嗑瓜子的姜秉昭停了手,謝璇目露讚賞,姜行舟坐直了身子,連宋鶴眠都斂了神色,像是第一天認識蔣庭安一樣。
姜之遙也看著他。
這個初見時讓她覺得有些清高、甚至有些迂腐的少年,此刻站在那裡,像是一柄剛剛開刃的劍,鋒芒內斂,卻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執拗。
她有些明白過來,之前覺得蔣庭安身上那種隱隱的“瞧不起人”的清高,其實不是傲慢,而是一種理想主義者對庸常生活的不屑。
她很佩服這種人。
有純粹的人生追求,眼裡裝著山河萬里,心裡念著黎民百姓。
但她成為不了這樣的人。
姜行舟忽然站起身,對著蔣庭安鄭重地行了一個平輩禮:“為兄……不如你。”
蔣庭安慌忙擺手:“姜兄何出此言。”
“不必自謙。”姜行舟打斷他,目光真摯,“你有此志向,為兄望塵莫及。為兄雖不才,日後不論何時何地,願與蔣兄切磋學問,互通有無。他日你赴隴右,為兄若與你同朝為官,必將守望相助。“
姜之遙看著這一幕,心想著年輕可真好,未經歷社會毒打,對未來充滿無限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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