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嬤嬤呷了口茶，開口說道:“頭一條是教坊司。”
姜之遙正欲取杯的手一頓。
“那些樂籍女子，年紀大了、容貌衰了，或者身上落了傷病，就會被教坊司清出來。可她們多半精通琴棋書畫，為了討恩客歡喜，也常常學過推拿按摩、舒筋活絡的手法。你若是肯花錢從教坊司替她們贖身或買斷，便能挑到手藝好的。價錢比外頭僱人便宜，且她們無依無靠，得了你的恩情，做事也會更盡心。”
姜之遙眉頭輕蹙，“這條路，我想過，只是操作起來有難處，樂籍脫籍無非就三種途徑。”
“第一種是贖身者向教坊司太常寺卿遞交加蓋官印的贖身文書，然後繳納脫籍銀，在戶籍冊上將‘樂籍’改為‘良民’或‘妾籍’，拿回女子的籍契文書。”
她嘆了口氣，“單就拿到太常寺卿親筆文書，目前來說我辦不到，家父與教坊司並無來往，且我不想讓家父沾染上桃色傳聞，於他官途百害而無一利。”
程嬤嬤抬眼望著她，眼底有掩飾不住的驚詫。
這姑娘說話行事，哪裡像個十幾歲的閨閣女兒？
分明是在深宅大院裡主持過中饋、在官場人情裡打過滾的當家主母。
她當初第一眼果然沒看錯人。
“第二種是她們自贖，脫籍銀我可以幫忙出，但是要找一個五品以上官員或鄉紳作保，家父的品級是合適的，可還是那句話，他不能參與。至於京城的鄉紳，依姜家目前的實力，夠不著那個圈子。”
“至於第三種……”她苦笑一聲，“等皇帝大赦天下。這比前兩條更虛無縹緲。”
程嬤嬤沉默片刻，“那這條先放下，第二條盲女。眼睛看不見的人，心靜、指尖也靈敏。在推拿上頭，她們往往比明眼人更有天賦。而且有些貴女貴婦來您這兒，不願讓人瞧見自己的形容姿態，盲女替她們按揉，她們反而更安心。這一點，您可以單獨打出招牌來。”
姜之遙眸中閃過亮色，連連點頭。
“第三條……若你能找到女醫或藥婆，那便是最好的。女子許多病症不好接觸外男，可若有醫女懂醫理，能處理客人按摩時的突發狀況，也能給那些不便請郎中的客人把把脈、開個方子。你這棲遲院若是能有一位醫女坐鎮，檔次就完全不一樣了。”
姜之遙聽到這裡，忽然覺得，請程嬤嬤來當管事這件事，簡直是她做得最對的一件事。
困擾了她許久的問題，程嬤嬤幾句話就把突破口給指了出來。
教坊司、盲女、醫女……
“嬤嬤，您這一來，我心裡就踏實了。您說的這幾條路子，我回頭讓人去打聽。教坊司那邊，我再託人暗中問問門路；盲女和醫女的事，也開始著手去尋。”
談完正事兒，姜之遙將程嬤嬤送回南城，又和姜芸娘坐在馬車裡繞了一段路，沿街看了一回路邊新開的茶鋪和花攤，姐妹倆靠在車壁上說了一會兒閒話，才慢悠悠地折返回府。
馬車一拐進昭文裡那條巷子，姜之遙在門外都見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。
她從大門探頭一看，好傢伙，府裡前院堆滿了木料、石板和青磚，幾個工匠正蹲在廊下鑿一塊新的門檻石，地上的灰土被踩得厚厚一層，連原本乾乾淨淨的天井都變成了工地的模樣。
姜之遙小心翼翼地提著裙襬跨過一堆鋸末和碎磚，一路繞到後院。
沈氏正站在她屋門口，手裡捏著那張姜碩花銀子託工部人設計的院子修繕圖，對著工匠比劃位置。
姜之遙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張圖，畫得精細，每間屋子的方位、門窗的朝向、樑柱的承重都標註得一清二楚。
她在心裡默默感慨了一句。
古人搞裝修的審美，果然有兩把刷子。
比前世那些樣板間裡流水線出來的紅木傢俱耐看得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