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夫人正在思索，前頭躺椅上傳來一個聲音：
“御史身為言官，本就該上疏進諫，糾察世風。若是事事裝聾作啞，還要御史一職何用？”
姜之遙循聲望去。
嚯！她忘了，這還坐著一個大理寺的官兒。
不過，她對這位“雲湛公子”本就沒幾分好印象，聞言也不客氣，直接回道：“公子所言有理。御史的本分，本就是上諫言事。可諫言，也要分得清輕重是非。”
“有些御史，吃飽了飯閒得慌，專挑尋常百姓的生計下手，無事生非，博的是名聲，找的是存在感。朝堂之上，貪贓枉法的官吏比比皆是，仗勢欺壓良善的豪強也不在少數，這些才是御史應當死死盯住、奮力彈劾的物件。”
“而我開的棲遲院，本本分分做買賣，按時足額繳納稅銀，是堂堂正正的良民。我一不偷盜，二不徇私，三不做傷風敗俗的勾當。就憑他隨口一句非議，便要勒令我關門歇業，這是要斷棲遲院二十幾人的生路。”
“我那院裡上上下下數十名女工，皆是市井女子：有要供養家中老小的婦人，有要補貼家用的孤女，還有盲女。鋪子若是倒了，她們失了生計，一家老小該如何度日？”
“我賺來的銀錢，盡數要繳賦稅。稅銀取之於民，用之於民。我做的生意，賺的是世家貴女、富家婦人的銀錢，經由我手納稅，最後去接濟貧寒、撫卹疾苦。倘若連這般安分守己、納稅謀生的女子營生都要一言定罪，那往後這世間尋常女子，還敢做什麼營生？”
廊下一片安靜。
宋景淵被她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，半晌，才緩緩頷首：“姑娘這番話說得不錯。言官當糾奸除惡，而非苛責安分小民。”
姜之遙平復了一下心緒，聲音放緩：“我並非要對抗朝廷律法。只是希望掌權之人，能分清何為奸惡，何為良善。莫把心力，耗費在為難安分謀生的百姓身上。”
謝夫人看著自己兒子被駁得訥訥無言，覺得有趣，拉著姜之遙的手笑道：“這份陳情，我收著了，畢竟棲遲院，我也是東家。”
她又問起開業的情形。
姜之遙事無鉅細，從客流、房資到雅集的反響，一一道來。
宋景淵在躺椅上越聽，眼睛越亮。
這姑娘這一身才學，不去做官真是可惜了，胸中分明有丘壑。
謝夫人聽完，遂放下心來。
這門生意，有賺頭。
“那你們的蹴鞠比賽，什麼時候開始？”謝夫人好奇問道。
“要看蔣晏歇……“姜之遙一頓，”要看三哥那邊的進度。主事的是他，我做好配合。”
“既然你叫晏歇三哥，”謝夫人慢悠悠指向躺椅上那位，“那就把坐那兒曬太陽的那個叫九哥吧。”
姜之遙連連擺手。
她可沒有到處認哥哥的習慣。
謝夫人也不勉強。
宋景淵卻瞥見那姑娘眼裡一閃而逝的嫌棄，頭一回對自己生出幾分懷疑。
他這幅皮囊也不醜，也沒對這姑娘做過什麼不好的事，這嫌棄從何而來？
他也不好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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