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寂又開始做噩夢了。
自從那晚在廊下偷聽到九門密會,他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。
每天夜裡準時驚醒,有時是子時,有時是丑時,有時連著醒兩次,醒了就再也睡不著,盯著天花板上的房梁數裂縫,數到天亮。
夢的內容每次都不一樣,但主題高度統一。
被拋棄了。
有時候夢見自己站在梨園門口,門關著,怎麼敲都不開。
有時候夢見陳皮教他練刀,練著練著陳皮的臉變了,變成一種陌生的審視,然後收回刀轉身走了。
有時候夢見丫頭給他遞湯藥,他伸手去接,丫頭把碗縮回去了,說這碗不是給你的。
最折磨人的是夢見二月紅。
夢裡二月紅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,但說出來的話像刀:“你到底是誰?你是不是一直在騙我們?”
沈寂想回答,嗓子卻發不出聲音,想搖頭,脖子像被掐住了一樣動彈不得。
然後他就醒了,渾身冷汗,手指攥著被角攥得發白。
今晚的版本是張啟山。
夢見張啟山站在他面前,手裡拿著那塊青銅令牌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說了兩個字:“帶走。”
身後湧上來一群看不清臉的人,把他從梨園裡拖出去。
他掙扎著回頭看,看見二月紅站在月亮門下,陳皮站在偏院門口,丫頭站在廚房門口,全都站著,看著他被拖走,沒有人動。
沒有一個人動。
沈寂從床上彈坐起來,大口喘氣。
被子蹬到了地上,枕頭掉了一個,裡衣溼透了貼在背上。
他坐在床沿上,雙手抓著床單,胸口劇烈起伏。
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,彎下腰把被子撈起來,裹在身上,縮成一團。
院子裡有聲音。
很輕,輕到正常人根本察覺不到。
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,腳步踩在石板上的沙沙聲,從走廊那頭過來,到了門外,停住。
然後是一聲極輕的嘆息,輕到像是怕被人聽見。
沈寂側過頭,透過門縫往外看。月光從走廊的窗格漏下來,照出門外靠在廊柱上的身形輪廓——二月紅。
他沒有敲門,沒有出聲,就靠在門外的廊柱上,抱著手臂,閉著眼睛。身上披的還是白天那件單薄的長衫,連件外氅都沒加。
夜風很涼,他的衣角被吹起來又落下,人一動不動,像一尊守門的雕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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