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何不同舟渡》番外 奔流到海不復回(2)

作者:羨魚珂·24天前

宋大人總是很客氣,她甚至覺得……有些過分地見外了。

但還都還回來了,也不至於追出去塞回到他手裡,只能將這燙手的銀子收下了。

一抬眼,看到謝卻山晦暗不明的目光,他大約是想問什麼,但最終欲言又止。

離開瀝都府的路上,宋牧川聽到街頭巷尾都在說著坊間越吹越神的一則流言:有一章姓富商的生意曾遍佈大江南北,岐人長公主想要吞併他的財富,那章老闆不畏權貴,與當時一手遮天的長公主賭了一把,只見他不緊不慢連設十局,言道自己只要輸一局,便將所有家業拱手讓給長公主。

長公主心覺荒謬,欣然同意,而後骰子盒一一開啟,章老闆竟十把都押中,堪稱奇蹟,不僅保住了自己的家業,還讓岐人狠狠地吃了一個癟。

百姓們聽此奇聞,奉章公為“氣運之神”,追捧章公的風潮從賭場刮進了千千萬萬戶普通百姓的家中,甚至有虔誠者,立像設祠,求章公保佑,好運眷顧。

宋牧川只是微微一笑,他自然知道,誰是這些流言的始作俑者。

章老闆生前喜歡熱鬧,她便用最熱鬧的方式,用他最喜歡的言語,讓他被人們深深地記住。

她一直都是一個很溫暖的人——不,是近乎炙熱的人,有著一顆閃閃發光的赤子之心,那些靠近她的人,都會被她點亮。

宋牧川很為他的摯友高興,他那飽經風霜的半生,最終落在了一個溫暖的歸宿裡。

他很高興。謝朝恩值得。

可不知怎的,他離去的腳步停駐在了那座橋下,經年的往事已經變得稀薄,卻仍歷歷在目。曾經自暴自棄的他一頭扎進冰冷的江水裡,被她救了上來,一語喝醒。

他對那雙拽著他往上的手,生出過不該有的妄想。

那些面對她時面紅耳赤的瞬間,那些被她的勇氣所感染的時刻,那些伸手可觸,又唾棄自己所思非君子的懊惱。

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,看似平靜的舉止之下,藏著多少暗湧。在他心裡,世上沒有比她更好的女子。

他以為自己能等到機會將愛意宣之於口,他忠於從小所學的禮義廉恥,將自己拘泥於方寸之間,總以為當下不是最好的時機。而自從謝卻山對他晦澀地傾訴心事後,他便明白了,他和南衣之間才有著更為深刻、命定般的緣分。

他悵然若失,又如釋重負,對於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情愫,他一直都很努力想忘掉。

可他依然近乎虔誠又卑劣地握著他們之間為數不多的羈絆,遲遲未歸還她借他的那筆銀子,就是想有一個能再去找她的契機。

時至今日,這些不見天日的私心,也該隨著江水奔流到海,永不回頭。

……

大婚那天,宋牧川府上賓客雲集,觥籌交錯。而宴席上,卻擺著一張上滿佳餚、斟滿酒,卻無客落座的桌子。

那是為龐遇,為謝小六,為章月回,為謝卻山和南衣準備的。他的摯友們,有的再也來不了了,而有的是不能來。謝卻山還活著是一個僅寥寥幾人知曉的秘密。

人人看到那張桌子,都面露唏噓之色。如今是大局已定,生活安穩,可每一個空了的位置,都在昭示著過去的慘烈。

喜慶之日,到底添了一抹哀色。

酒過三巡,有人酒意上頭,望著那張空桌子,感慨起當年汴京城中意氣風發的煙雨三傑,在座多是北地舊臣,無不潸然淚下,念起當年王朝盛世。而如今的北方,是大家望穿了眼,再也回不去的故鄉。

沒有人知道,漢人的馬蹄是否還能踏過長江黃河,回到故土。

慶賀的酒,混著幾分思懷和不甘,滾入喉間,一飲而盡。

夜半賓客散盡,已有幾分醉意的宋牧川獨坐於那張空桌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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