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勢開始往下走，腳底下的土質也變得鬆軟起來，踩上去“噗嗤噗嗤”地響。
蘇眠能感覺到米婭的重量越來越沉，這姑娘整個人幾乎都掛在了她那條沒受傷的胳膊上。蘇眠的左肩這會兒已經麻木了，那種麻木底下藏著一股子鑽心的鈍痛，每邁出一步，那塊骨頭就像是被人在用重錘往肉裡夯。
陳大壯跟在最後頭，他走得慢，每走個三五步，他就得轉過身，用那杆沉甸甸的能量槍柄在身後的草叢裡橫著掃上一圈。
他那動作極穩，槍柄把踩倒的草根重新撥弄平整，又用那雙重型靴子把泥地上的腳印子挨個兒踢散。大壯的喘息聲很重，像是一臺老舊的鼓風機在漏氣，但他手底下的活計一點沒亂。他從腰間摸出一把折斷的枯草，順手抹在剛才鐵門邊上的痕跡上，把那點子新鮮的土色全給遮嚴實了。
蘇眠拽著米婭跨過一截子橫在路上的枯木。那木頭早就爛透了，裡頭全是細碎的木屑，一踩就是一個坑。米婭腳下一滑，整個人往前栽去，蘇眠趕忙伸出右手去撈。
“嘶……”
指尖剛碰到米婭的肩膀，那種被針紮了似的疼就順著指骨直接躥上了腦門。蘇眠低頭一瞧，先頭在核心室摳金屬片時弄破的指尖，這會兒正往外冒著黏糊糊的血，血珠子順著指節往下淌，把指甲縫都給填滿了。她咬了咬牙，硬是把米婭給扶穩了。
三人就這麼在草叢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著。四周靜得怕人，除了風聲和草葉的摩擦聲，就剩下遠處農莊那邊隱隱約約的火光。
蘇眠回頭看了一眼，那火光紅得發黑，把半邊天都映得跟熟透了的柿子似的。她知道，那地兒回不去了，那些聯邦的精銳這會兒怕是正像聞到了腥味的貓一樣，在那堆廢墟里翻找她們的蹤跡。
蘇眠跨過一處乾涸的灌溉渠，感覺到肩膀的撞傷處傳來陣陣火辣辣的跳痛，她示意大壯停下，三人順著渠壁滑坐到潮溼的泥地上。
這渠是舊時代留下來的，渠底積了一層厚厚的爛泥和枯葉，坐上去涼颼颼的，倒是讓蘇眠那顆快要燒起來的腦子清醒了不少。渠壁挺高，剛好能把三人的身形擋個嚴實。蘇眠背靠著冰涼的土牆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那股子陳年淤泥的苦味兒。
“大壯，盯著點上頭。”蘇眠小聲叮囑道。
大壯悶聲應了一句，身子往渠沿邊上縮了縮，那杆能量槍斜斜地架在膝蓋上，義眼在黑暗裡緩緩轉動著，盯著那片黑黢黢的天空。
蘇眠這會兒才有功夫搭理自個兒那條手。她屏住呼吸，心念微微一動，意識在那方小小的伴隨空間裡掃過。裡頭堆著幾包乾巴巴的救濟糧，一壺剩下的涼水，還有先前在小鎮藥店裡順手牽羊摸來的一瓶止血噴霧。
那瓶子入手的瞬間，帶著股子沁人的涼氣。蘇眠把它掏了出來，金屬瓶身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點冷光。她用牙齒咬開瓶蓋，那股子刺鼻的藥味兒立刻散了開來。
她抬起手，瞅準了那幾個血肉模糊的指尖。指頭這會兒已經腫得跟紅蘿蔔似的，皮肉外翻著，上頭還沾了不少排水管裡的黑泥。蘇眠沒猶豫，對著傷口就狠狠按了兩下。
“嗤——嗤——”
兩團白濛濛的藥霧噴了上去。那藥液剛碰到肉，蘇眠覺得自個兒像是把手塞進了燒紅的炭爐子裡，緊接著又被扔進了冰窟窿。那種冷熱交替的激勁兒，震得她渾身一顫，後背的冷汗瞬間就把工裝背心給浸透了。她死死咬住下唇，牙齒陷進肉裡，嚐到了一股子鐵鏽味兒，硬是沒讓那聲慘叫蹦出嗓子眼。
藥液慢慢滲了進去，原本突突亂跳的疼勁兒總算被那股子冰涼的麻木感給壓下去了一點。蘇眠低著頭，看著指尖上的血慢慢凝成了暗紅色的硬殼，這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。
米婭癱坐在一旁，整個人縮成了一團。這姑娘這會兒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，那張白慘慘的小臉一點血色都沒有，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。她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那臺佈滿裂紋的終端，手指在螢幕上飛速滑動，試圖捕捉附近可能存在的電磁掃描波段。
終端的螢幕碎得跟蜘蛛網似的，綠瑩瑩的光映在米婭的臉上，顯得陰森森的。米婭的手抖得厲害，好幾次都點錯了位置，她急得眼眶通紅，鼻尖上掛著一粒亮晶晶的汗珠。
“蘇姐……訊號……訊號很亂。”米婭的聲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，帶著明顯的顫音，“上頭有東西在掃……波段跳得很快，是聯邦的那種‘鷹眼’系統。”
蘇眠心裡頭“咯噔”一下。她太清楚那玩意兒的厲害了，在書裡，那是連地底下的耗子都能給照出來的東西。她剛想開口問問能不能遮蔽，就覺得頭頂上的風聲變了調。
就在蘇眠剛剛纏好繃帶的瞬間，頭頂上方傳來了沉悶的引擎轟鳴聲，一道刺眼的白光從夜空中橫掃而過，照亮了周圍大片的荒草，三人立刻屏住呼吸，整個人死死貼在渠壁的陰影裡。
那轟鳴聲沉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頭架子都給震散了。蘇眠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死死壓著，憋得她氣都喘不上來。她把腦袋埋在膝蓋裡，眼角餘光瞅見渠沿上的幾根枯草在強光的照射下，影子被拉得老長，像是一隻只猙獰的手。
那道光柱子在荒草灘上來回晃盪，每一次掃過，蘇眠都能感覺到那股子灼人的熱度。大壯單手按住能量槍的保險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，發出極其細微的“咔咔”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