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婭仰起頭，看著蘇眠那張在大半陰影裡顯得格外沉靜的臉，原本惶恐的眼神這才慢慢有了點焦距。
蘇眠沒看她，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樹洞深處，那株翡翠般的植物，這會兒正安安靜靜地舒展著葉片，散發著幽幽的綠光。
蘇眠知道，聯邦那些人，不把這片林子翻個遍，是不會輕易罷手的。
她慢慢地往後挪了挪，把自己的整個身體都完全陷進了樹洞最深處、那片連光都透不進來的陰影裡。那裡層層疊疊地堆著些廢棄的基底箱，剛好能遮住她的身形。
蘇眠抬起左手，食指穩穩地豎在唇邊，對著正眼巴巴瞧著她的米婭和陳大壯，做了一個絕對靜止的手勢。
外頭的風似乎又大了一些。那些巨大的葉片在微光中搖曳，發出一陣陣“嘩啦……嘩啦……”的聲響，掩蓋了這禁區裡所有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蘇眠背靠著那溫熱而粗糙的樹芯，在那一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，靜靜地聽著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她抬起眼，視網膜上那抹淡綠色的光影正慢騰騰地晃動著。那是系統的進度條，上頭“靜默蟄伏”四個字寫得穩當，進度條正像是一隻在葉片上挪動的青蟲，一點點往右邊拱。
【當前進度：18%。】
蘇眠盯著那數字瞧了一眼，心裡頭默唸了一句“穩住”。她背靠著巨杉那厚實得像牆壁一樣的樹皮，能聽見外頭林子裡傳來的動靜。
風打在蕨類植物那寬大的葉片上，發出“嘩啦、嘩啦”的摩擦聲，聽著像是有誰在不緊不慢地翻著陳年的舊賬。露水順著樹幹滑落，砸在下頭的枯葉堆裡，那是“嗒”的一聲沉響。
這本該是極平常的林間響動，可這會兒落在蘇眠耳朵裡，卻帶了股子說不出的顆粒感。
米婭這會兒正貓在角落裡，那頭亂糟糟的馬尾辮幾乎要垂到了懷裡的終端螢幕上。她那雙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嚇人，眼底下的青影還沒散，指尖在熄滅的光幕上飛快地劃拉著。
雖然為了省電和防偵測，終端的主動顯示已經關了，但米婭那雙靈巧的手似乎能憑著觸感讀懂那些跳動的波段。
“蘇眠。”米婭突然把頭湊了過來，聲音很低，還得貼著耳朵才能聽真切，“它們又回來了，這回又是‘蜂群’。”
蘇眠心裡頭一沉，她沒說話，只是對著米婭做了個下壓的手勢。
隨後，蘇眠側過身，從身旁那個沉甸甸的補給箱裡翻找起來。她的動作極輕，指尖劃過那些金屬卡扣時，穩得像是沒長骨頭。
她扯出了兩張銀閃閃的墊子，這東西摸上去涼冰冰的，帶著股子陳年魚皮的韌勁兒，是聯邦那邊專門用來遮掩重型器械熱源的隔熱防潮墊。蘇眠把墊子的一角遞給了守在另一側的陳大壯，遞了個眼色。
大壯伸手接過墊子，那雙佈滿了老繭的大手在墊子邊緣輕輕一捏，愣是沒帶出一丁點兒塑膠摩擦的刺耳聲。
兩人一左一右，像是在黑暗中拉起了一道無聲的幕布。
蘇眠示意大壯把墊子反扣在樹洞最內側的那圈木質壁壘上。那裡是樹皮最薄的地方，也是她們三人待得最久、體溫匯聚最兇的區域。大壯貓著腰，那寬闊的脊背在陰影裡起伏，他極其穩當地將墊子貼了上去，用幾根事先備好的細木楔子，悄無聲息地釘進了樹肉裡。
這兩張墊子一上去，樹洞裡那股子因為三個人呼吸而帶出來的潮乎乎的熱氣，瞬間就被擋了回去。
蘇眠能感覺到，樹洞裡的空氣似乎冷了幾分，那種冷是帶著金屬質感的，死死地把她們身為人的一點子氣息全給捂在了裡頭。
就在這時，外頭那陣讓人牙酸的嗡鳴聲又響了起來。
那動靜起初很淡，像是夏天裡在耳邊繞圈的蚊蟲，可轉眼間就變得密集且沉重，像是有一大群黃蜂正貼著樹冠在瘋狂地振動翅膀。
蘇眠屏住呼吸，整個人像是一截被釘在原地的木樁。
透過幻影苔蘚那點幾乎瞧不見的縫隙，她看見幾道細細的紅色光束正從林間晃過。那光束極亮，在這灰濛濛的林子裡顯得格外扎眼，像是一根根通紅的細針，在那些巨大的蕨類葉片上反覆挑刺。
有一道雷射束掃到了巨杉的樹幹上，正巧落在了那層幻影苔蘚的邊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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